乐双顺没把概率皇帝交给警方。
他说:交给他们,他得死。
该死。E-001冷得像冰。
该死,乐双顺说,但不该现在死。
那什么时候死?
等他会算了,他顿了顿,再死。
他把人带回委员会,直接塞进地下三层的特殊治疗室。
那地方原来是审讯室,专门对付违规的计算者,现在改成了概率心理治疗室。
墙是软的,地是软的,连灯都是软的——怕病人发狂撞死。
治疗师叫王梅,45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神像两口枯井。
她原来是委员会的高级计算者,十年前被副会长操控的算法害得家破人亡。
老公跳楼,儿子抑郁,她自己疯了三年,后来被乐双顺找回来,教她,才慢慢好。
现在,她是委员会特聘的概率心理治疗师。
专治算疯了的。
门关上,乐双顺在外面看监控。
屏幕里,概率皇帝——不,现在该叫立住了——蜷缩在角落,像条被抽掉筋的狗。
王梅走过去,没说话,就扔给他一张纸一支笔。
写啥?
写你害过的人。
立住的手开始抖,抖得笔都握不住。
我……我害过三千七百六十二个人。
名字。
记不全了。
记不全?王梅的声音像两块石头摩擦,那你记得他们哭吗?
立住愣了。
你记得,他们老婆孩子,跪在彩票中心门口哭的样子吗?
你记得,他们跳楼前,给你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吗?
你记得,有个孩子,才七岁,因为爹输光了,他站在楼顶,说都是叔叔害的,然后跳了吗?
立住的脸,绿得像菠菜。
我记得……他喃喃,那个孩子。
他跳的时候,我算过他落地的概率。
100%。
我算对了。
但我没算,他眼泪下来了,他爹哭的概率。
也是100%。
我没算,他哽咽,因为我那时候,不算人了。
王梅沉默。
沉默得像死。
然后她说:你的罪恶概率,是100%。
她顿了顿,悔改的概率,从现在开始计算。
初始值:0.0003%。
每忏悔一个名字,+0.01%。
每流一滴真眼泪,+0.1%。
每做一件赎罪的事,+1%。
算到100%,她看着他,你就活过来了。
立住抬起头,眼神像孩子。
我要是算不到呢?
算不到,她答得干脆,就死。
死在0.0003%里。
死在不算里。
死在,她一字一顿,你还没学会当人的瞬间。
立住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他把三千七百六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写。
写得手都断了,写得纸都破了,写得眼泪把墨水都冲淡了。
写完,他抬头:
我现在,多少了?
王梅算了下:
27.3%。
不够。
不够,就继续。
她扔给他第二沓纸。
写,他们是怎么恨你的。
写,你是怎么恨你自己的。
她顿了顿,你是怎么恨这个世界的。
立住写。
写了三天三夜。
写完,他瘦了十斤,像被抽了骨。
现在呢?
68.7%。
还差31.3%。
差在哪?
差在,王梅看着他,你还没原谅你自己。
立住愣了。
原谅?
她说,原谅那个2019年7月19日,坐在监狱里,没人看见的你自己。
原谅那个,她声音软了,敲SoS,没人理的你。
原谅那个,她顿了顿,想当皇帝,但只想被看见的你。
立住又哭了。
这回哭得,像要把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他哭的时候,乐双顺在外面,用平板记录。
他建了个新文档,叫《加害者-受害者共同疗愈模型》。
核心思想:让加害者,直接面对受害者的痛苦,不算概率,只算眼泪。
眼泪越多,悔改越真。
眼泪越真,概率越低。
低到0.0003%,低到不算。
文档刚建完,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新疗愈模型】
【评估:成功率未知】
【风险:极高】
【是否备案?】
乐双顺点了【否】。
不备案?E-001问。
不备。他说,备了,就有人想算。
算了,他顿了顿,就不真了。
他关了平板,推门进去。
王梅看他。
立住也看他。
现在多少了?乐双顺问。
99.9%。王梅答。
差0.1%。
差在哪?
立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差在,我还没死。
我还活着。
活着,他顿了顿,就算不清。
乐双顺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那就别算清。
糊里糊涂地活,他一字一顿,才是真活。
立住点头。
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系统没算。
因为,它算不出来了。
【检测到未知情感】
【命名:原谅】
【概率:无法计算】
【备注:因为,算了就不算了】
乐双顺笑了。
他拉起立住,走出治疗室。
门外,站着个人。
是豆豆。
叔叔,他说,我妈让我来,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他顿了顿,让她算了。
算了啥?
算了恨。
立住看着豆豆,手开始抖。
抖得像要断。
他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
但不敢。
他算过了,他摸上去,被拒绝的概率:100%。
豆豆却主动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热的。
叔叔,他说,我妈说,恨你的概率,已经清零了。
现在,他笑,我们算朋友了。
立住愣了。
三秒。
然后跪地,哭得像个孩子。
乐双顺记录。
在平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疗愈模型成功率:0.0003%】
【但,足够了】
他合上平板,看着王梅。
治疗师,他问,你原谅他了吗?
王梅沉默。
三秒。
然后点头。
算了。她说,不算了,就原谅了。
乐双顺转身,走出治疗室。
门外,E-001等他。
模型能成功吗?她问。
乐双顺没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日内瓦的湖,湖上有天鹅。
天鹅游得慢,像不会算概率,所以游不快。
他没算。
因为,
算了,
就不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