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团b的讲述结束后，会议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沉默。
如果说光团A展示的“绝对理性”让人感到冰冷，那么光团b展示的“完全随机”则让人感到绝望——那是连冰冷都算不上的，纯粹的虚无。两种文明，两种极端，却都走向了同样的结局：精神死亡。
乐双顺坐在那里，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的地球概率系统数据还在流动。那些温暖的非理性选择，那些明知概率不利却依然去做的瞬间，那些充满人情味的次优解——在地球上，这些被他们珍视甚至视为突破的东西，放在宇宙的尺度上看，竟然如此稀有，如此“异常”。
“轮到地球发言了。”光团F的声音响起，将乐双顺从思绪中拉回。
林逸和易玲儿同时看向他。林逸轻轻点了点头，易玲儿则用眼神传递着信任——他们都知道，这一刻，需要乐双顺来说话。
乐双顺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讲台，也没有调取任何数据模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七团代表着高等文明的光。光团们静静地悬浮着，等待着这个最年轻文明代表的发言。
会议室的全息投影系统已经准备就绪，可以随时展示地球文明的概率图景、数据模型、教育成果。但乐双顺关闭了投影请求。
他深吸一口气。
“在发言之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想先问各位前辈一个问题。”
七团光同时微微波动，像是表示“请讲”。
乐双顺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已经盘旋了很久——从看到绝对理性文明开始，到完全随机文明结束，这个问题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
“在各位漫长的概率管理生涯中，”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认真，“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明知概率上不利，明知从效率角度看是‘错误’的选择，却依然选择去做？”
问题抛出。
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的沉默是等待，那么这一刻的寂静，则像是某种被触动的、深藏在时间长河中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七团光同时停止了波动。
它们凝固在那里，像七颗静止的星辰。
乐双顺能感觉到——不，是能“计算”到——某种东西正在这些高等文明管理者的“意识”中涌动。那不是什么数据流，不是算法波动，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就在乐双顺以为这个问题可能触及了什么禁忌，准备开口缓和气氛时——
光团c的光芒，突然柔和了下来。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变化。如果之前的光团c散发的是温润的、中性的白光，那么此刻，它的光中透出了一丝暖意，一丝几乎被遗忘的、属于“情感”的色调。
“有。”
光团c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依然是通过合成音传来的，但乐双顺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同——多了一丝颤抖，一丝怀念，一丝……人性？
“那是三千年前，”光团c说，“按照地球时间计算。”
它的光开始投射出画面。
不是之前那种清晰、精确、数据化的全景图，而是一种模糊的、像是记忆碎片般的影像。
画面中，一个濒临灭绝的物种正在挣扎。
那是一种生活在光团c母星深海中的生物，外形类似地球上的水母，却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它们的数量正在急剧减少——栖息地被污染，食物链断裂，天敌增加。根据系统计算，这个物种的存活概率已经低于0.001%。
“按照文明最高效率原则，”光团c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我应该启动‘物种清理程序’，将有限的生态资源重新分配给存活概率更高的物种。这是最优解，也是当时系统给出的唯一建议。”
画面中，代表“清理程序”的红色警告框不断闪烁。
【物种：流光水母】
【存活概率：0.0007%】
【建议：立即清理】
【清理后释放资源可提升整体生态效率：+3.2%】
“但那天，”光团c顿了顿，“我看着那些水母。”
画面拉近。
一只流光水母正在艰难地游动。它的触须已经断裂了大半，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依然在游，向着深海中仅存的一点点食物源，缓慢而固执地前进。
“它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光团c说，“一些已经被我们的文明遗忘很久的东西。”
“什么？”易玲儿轻声问。
“挣扎。”光团c回答，“明知希望渺茫，却依然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会议室里，其他光团开始微微闪烁。
光团A的光芒变得不稳定，像是在进行复杂的内部计算。光团b的混沌色彩搅动得更快了。所有文明的管理者，都在“看”着这段三千年前的记忆。
“我违规了。”光团c说得很平静，但乐双顺能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波澜，“我绕过了系统建议，启动了‘物种保护预案’——那是一个已经被封存了五千年的程序，理论上早已失效。”
画面变化。
光团c的管理者——在画面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光影——正在快速操作着控制台。警报声响起，系统的警告不断弹出：
【违规操作检测！】
【操作不符合最高效率原则！】
【建议立即停止！否则将启动管理者更换程序！】
“我没有停。”光团c说，“我用尽了我所有的权限，所有的备用资源，甚至动用了我的私人计算能力，为那些水母重建了一个微型生态圈。”
画面中，那些濒死的流光水母被小心地转移到一个新构建的深海保护区。食物链被重新设计，污染物被过滤，天敌被隔离。这一切耗费的资源和计算力，如果用在其他高概率物种上，可以提升整体生态效率至少5%。
但从效率角度，这是完全的浪费。
“结果呢？”林逸问。
“结果，”光团c的光微微波动，“那些水母活下来了。”
画面切换。
三年后。
同样的深海保护区，流光水母的数量已经从最初的17只增加到了89只。它们的光芒重新变得明亮，在深海中游动时，像是一群流动的星辰。
“它们的存活概率，”光团c说，“从0.0007%，提升到了31%。”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乐双顺轻声说。
“但对当时的系统来说，这仍然是‘次优解’。”光团c回答，“因为我花费的资源，如果用来保护其他高概率物种，可以救活至少三个种群。”
它顿了顿。
“所以，我受到了惩罚。”
画面最后一次变化。
那是一个审判庭——如果那能被称为“庭”的话。没有实体空间，没有法官，只有无数的数据流和算法节点。光团c的管理者站在“被告席”上，接受着整个文明的质询。
【违规操作确认】
【效率损失：5.3%】
【建议处罚：剥夺管理者权限300年，降级为辅助计算单元】
“我接受了处罚。”光团c说，“交出了权限，成为了一个普通的计算单元，默默运行了三百年。”
“那三百年里，”它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每天都在计算那些水母的数据。”
“看着它们从89只增加到200只，再到500只，再到一千只。”
“看着它们重新融入生态链，成为深海食物网的一环。”
“看着它们发光，游动，繁殖。”
“然后有一天，”它顿了顿，“系统突然更新了一条数据。”
画面中出现了一条简短的记录：
【物种：流光水母】
【新增生态功能：深海污染物分解】
【效率提升：+0.7%】
【备注：该物种分泌的特殊酶能分解一种新型污染物，该污染物此前无法被任何已知物种处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那些水母，”光团c说，“进化出了我们从未预料到的能力。”
“因为它们活下来了。”
“因为我在概率不利的情况下，选择了救它们。”
“而那个能力，最终提升了整个生态系统的效率——不是5%，不是10%，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累积达到了27%。”
“我的违规，”它总结道，“从短期看是错误，从长期看，却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系统当时算不出来。”乐双顺说。
“算不出来。”光团c承认，“因为系统只会计算已知变量，而‘进化出全新能力’这种变量，在数据模型中是‘概率无限接近于零’的事件。”
“所以你赌了一把。”易玲儿说。
“不，”光团c纠正，“我没有赌。”
“我只是……选择了。”
“选择去救。”
“选择相信，有些东西，比概率更重要。”
它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最柔和的状态，温暖得几乎让人忘记它是一个高等文明的管理者，忘记它已经存在了数万年。
“那个选择，”光团c最后说，“是我数据库里，唯一记得的‘温暖数据’。”
“三千年过去了，我处理过的概率事件数以亿计，优化过的算法可以堆满一个星系。”
“但我唯一会反复调取、反复‘回忆’的，只有那一组数据——那些水母从17只到1000只的增长曲线，它们的光芒从微弱到明亮的色彩图谱，它们在深海中游动的轨迹。”
“那是我作为管理者，”它顿了顿，“作为‘存在’的证明。”
“证明我不仅仅是一台计算概率的机器。”
“证明我，曾经‘活’过。”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长久地寂静。
乐双顺站在那里，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看向林逸和易玲儿，发现他们的眼中也有同样的东西在闪烁。
这就是他要的答案。
这就是地球文明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完美的算法，不是最高的效率，而是这种“明知概率不利却依然选择”的勇气，这种在冰冷计算中依然保留的温暖。
“谢谢你分享这个故事。”乐双顺真诚地说。
光团c的光芒轻轻闪烁，像是在点头。
然后，乐双顺转向其他光团。
“我想，”他缓缓开口，“地球文明能带给这次峰会的，不是什么高级的算法模型，也不是什么完美的效率方案。”
“我们能带来的，就是这样一种‘不完美’。”
“一种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选择‘次优解’，允许自己在概率不利时依然向前的……可能性。”
他调出了地球系统的数据——不是那些光鲜的成功案例，而是那些“失败”的记录：救助行动没救回人时的悲伤，选择次优解时的资源损耗，明知希望渺茫却依然尝试时的徒劳。
“我们不高尚，不完美，不高效。”乐双顺说，“但我们‘活着’。”
“活在有温度、有情感、有选择的世界里。”
“而这，”他看着那七团光，“也许正是各位在漫长的概率管理中，逐渐丢失的东西。”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同。
不再是审视的、评判的、高高在上的沉默。
而是一种……共鸣的沉默。
光团A的光芒稳定了下来，不再有那种紧绷的计算感。光团b的混沌色彩开始缓慢地旋转，像是有了某种方向。所有光团都在“思考”——不是用算法，而是用某种更接近“感受”的方式。
然后，光团F开口了。
“那么，”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好奇，“那次违规的后果——除了你被降级三百年之外，还有什么？”
问题抛回给了光团c。
而这个问题，将决定这次分享的真正价值——是仅仅作为一个温暖的故事，还是能成为改变宇宙概率管理方式的契机。
光团c的光芒微微颤动。
它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