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最后一个周六，乐双顺雷打不动地来书店。
今天又是周六。下午三点，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盒点心。
店里人不少。几个中学生围在“文明角落”，看原始文明送的草鞋。一个老太太在二楼和外星孩子视频，笑得眼睛眯成缝。
林逸在柜台泡茶，抬头看见他：“哟，准时。”
易玲儿从书架后探头：“带了什么好吃的？”
“绿豆糕。”乐双顺把盒子放柜台，“老字号。”
三人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
后院有棵老槐树，乐双顺小时候种的，现在枝繁叶茂。树下有张石桌，三把藤椅。
坐下，泡茶，切糕点。
“最近怎么样？”乐双顺问。
“挺好。”林逸喝了口茶，“书店日均客流稳定在五十人左右。二楼通讯设备快被用秃了，得换新的。”
易玲儿补充：“有个高中生，每周都来。他说和外星笔友聊数学题，成绩提了二十分。”
乐双顺笑了：“这就对了。”
他打开平板，调出数据：“给你们看个东西。”
屏幕上显示宇宙概率网的最新统计。
试点文明数量：89个（三个月前是42个）。
“这么多？”林逸凑近看。
“而且，”乐双顺点开详情，“其中有17个文明，进化出了我们没设计的功能。”
他展示几个例子。
有个文明开发了“跨文明概率祝福”——两个不同星球的人，可以互相发送“幸运波动”。虽然效果微弱，但心理作用很强。
“就像互相加油。”易玲儿理解。
另一个文明搞出了“集体情感共鸣”。当一群人同时感到某种强烈情绪（比如庆祝胜利），系统会记录这种“情感频率”，其他文明可以调取体验。
“有点像……情感博物馆？”林逸琢磨。
最特别的是第三个。
那个文明把概率算法和艺术结合，创造了“概率交响乐”。乐曲的旋律、节奏、和声，全部由实时概率数据流生成。每次演奏都不一样。
“他们开了场音乐会。”乐双顺调出录像，“邀请全宇宙在线听。最高峰时，三万个文明同时接入。”
画面里，奇特的生物在演奏乐器。音乐说不上多优美，但有种……真实的流动感。
“这是好事。”林逸说，“说明他们没死板照抄，有自己的创造。”
“对。”乐双顺收起平板，“所以我说，我们在教他们运用概率，他们却在教我们什么是真正的情感智慧。”
易玲儿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原始文明呢？共享族？”
“发展得最好。”乐双顺又调数据，“他们的‘集体梦想共振系统’，已经被三十七个文明借鉴了。现在宇宙里，有三十多个星球在搞‘全村种树’‘全城修路’。”
林逸哈哈大笑：“我挖的渠成宇宙模板了？”
“你挖的那条渠，”乐双顺认真说，“现在被叫做‘林逸渠’。原始文明立的碑。”
林逸噎住了。
“真的？”
“真的。”乐双顺给他看照片。
原始文明的村口，真有块石头碑，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地球林逸助我族挖渠引水，福泽后世。”
林逸眼眶红了。
“我就……随便挖挖。”
“但对他们来说，是救命的水。”易玲儿轻声说。
三人安静了一会儿。
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乐哥，”林逸忽然问，“你现在还推演自己的事吗？”
乐双顺摇头：“很少了。视力恢复后，我尽量少算。把计算留给工作，生活……就感受。”
他顿了顿，笑道：“而且现在算不准了。”
“为什么？”
“情感变量太多。”乐双顺说，“书店每天这么多人，每个人带来一点温度，这些温度在系统里流动、交织、变化。数据太复杂，算不过来。”
“那就别算。”易玲儿给他添茶，“像我们现在这样，喝喝茶，聊聊天，挺好。”
是啊，挺好。
乐双顺靠在藤椅上，看着树叶间的光斑。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个孤僻的计算师，整天算概率，躲人群。
现在，他有两个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有一个温暖的宇宙使命，还有一双能看清世界的眼睛。
“对了，”林逸想起什么，“委员会那边没为难你吧？我们俩撂挑子，压力都给你了。”
“没事。”乐双顺说，“现在委员会运行成熟了。各国专家都参与，我不需要事事亲为。”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你们没撂挑子。书店提供的‘普通人样本数据’，对委员会很有用。”
“那就好。”
又聊了会儿，天色渐晚。
乐双顺该走了。
“下个月见。”他起身。
“下个月带枣泥糕。”林逸点菜。
“行。”
乐双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逸和易玲儿站在后院槐树下，朝他挥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两棵并肩的树。
乐双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他算过的所有概率，都更让人安心。
他转身离开。
心里是满的。
书店里，客人陆续走了。
林逸收拾茶具，易玲儿擦桌子。
“乐哥最近气色不错。”易玲儿说。
“嗯。”林逸点头，“眼睛有神了。”
他们都知道，乐双顺背负的东西有多重。宇宙孵化器，听起来光荣，实际压力山大。
但现在看他，肩膀没那么沉了。
也许是因为，温暖真的在扩散。
地球教宇宙温度，宇宙也给地球回馈。
良性循环。
“对了，”易玲儿忽然笑，“你有没有发现，乐哥今天没看一次平板？”
林逸一愣，回想。
还真没有。
以前乐双顺来，隔几分钟就得看数据，算概率。
今天整整三小时，平板就开头用了一次。
“他在学会‘不计算’。”易玲儿轻声说。
林逸点头，心里暖乎乎的。
这才是最好的变化。
比宇宙文明增加，比新功能出现，都更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那个曾经被概率困住的朋友，终于走出来了。
走到阳光下，走到人群里。
走到可以安心喝杯茶，不用算任何事的，平凡的幸福里。
“关店吧。”林逸说，“今晚吃面。”
“好。”
灯一盏盏熄灭。
书店沉入夜晚的宁静。
但温暖还在。
在每本书里，在每个文明角落的小礼物里，在二楼通讯设备残留的对话余温里。
也在后院槐树下，那三把还留着体温的藤椅里。
等待下一个月末。
等待下一次相聚。
等待更多温暖的故事，在这里发芽，生长，然后飘向宇宙。
成为某个遥远星球上，另一群生命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