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顶峰海有彼岸路有尽头、万物皆可回转,唯有思念遥遥余味苦涩,纸马遥送相思。
最后,风停了,阳光照了进来。
牛掌柜陨落了,鹤仙人不见了,花朝也消失了。
沐瑶生起一堆火,递给我一沓厚厚的黄纸:“烧了它。”
我问:“为何?”
“不知道,按你们人族的习俗,烧了这些,亡者在另一个世界也有钱花。”
“我们妖族不兴这个。”
“那兴什么?”
“喝酒唱歌跳舞,连同他们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那你哭什么?”
“……我控制不住。”
我把黄纸点燃。一阵风来,将燃烧的纸灰卷上半空。
牛掌柜还是这么爱钱。他这一生活的像一团火,爱恨燃尽。
“牛掌柜,想买啥就买啥,别不舍得花,每年我都会给你送钱。”
凌山君终究没能打开最后一个空间黑洞。
他已耗尽了全部灵力,服下了大把的灵药,想要恢复一下,为我们再打开一个空间黑洞,可他坐下去,就再没有站起来。
风一吹,便散了。
当我看到他笑着和沐瑶道别时,刚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沐瑶看不到他,他笑着渐渐消失了。
沐瑶忽然问:“凌山君呢?他不会……自己悄悄走了吧?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顿了顿,轻声问她:
“还有黄纸吗?”
凌山君是生活在人界的妖。可妖终究是妖,他们不求谁感动,也不屑被谁同情。他们拼尽了全力,走时不告而别,无声无息。
修行就是层层剥落,人生就是不断告别。
“我们快离开这里吧,万一花朝追来……”我看不见她,意味着她尚未死去。
“她要是敢来,我就……”沐瑶的声音忽然一颤,顿住了。
一阵阴风卷过。
花朝提着罚罪之枪,出现在远处。
“你快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随便什么都行!她现在也极虚弱,根本不是你对手。”
“你别过来……我可真要动手了!”沐瑶扬声道,声音却掩不住发抖。
花朝受了很重的伤,在风中踉跄前行,乱发在风中飘扬。她的脸血痕斑驳有种杀伐之美,眼睛很大,鼻梁高挺,双唇犹如染血的玫瑰,骄傲且饱满。
她勾起嘴角绽出一丝癫狂的笑容。长枪拖过焦土,沙沙作响。一步未停,朝着我们,笔直走来。
我心想死在她手里,总比死在扶光手里强,扶光能把人从整个时空中抹去,没人知道这个世界你曾来过。
我把手里的黄纸点着了,
沐瑶狠狠地说:“我还没死,你给谁烧。”
“烧给自己,死了也要做个有钱的人。”
“你不是自认是妖族吗?”
“神仙也爱财啊,何况我。”
这句话却点醒了沐瑶。她低声诵咒,抬手赐福:
“赤绳为引,天命为凭。双影映烛,良缘自成。
长缔同心约,百岁共春风——
吾今敕令,赐你姻缘!”
一阵吹面不寒的春风拂面,花落如雨芬芳四溢,天色昏暖如暧昧烛光。一阵锣鼓唢呐喜乐喧天,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喜鹊,口中衔着红线直扑花朝。转眼间,红线已将她周身缠满,喜鹊又衔着另一端四散飞去,去寻另一端的姻缘……
有一只喜鹊竟然朝我飞来,
我眼瞎,躲闪不及,被它直直撞入心口。神魂一荡,突然对迎面走来的花朝,有种说不出的喜悦,竟然有些期待能死在她手上。
但这种喜悦没有维持多久。
沐瑶已伸手抓住那截红线,猛地一扯,将它从我体内拽了出来。
我心中若有所失,又不知道失了什么,“想不到你还会这种邪术。”
“什么邪术?”她瞪我一眼,“在人界,不知多少人想求还求不到。”
花朝被这些红线缠住,脚步明显的迟滞下来。眸中竟掠过一丝罕见的娇羞,颊边浮起浅浅红晕,可只一刹那,她手中长枪挥起,绯光斩过,满天红线寸寸断裂。
一闪,她已出现在我们面前。
嘴角噙着一抹邪气的笑,长枪缓缓抬起,摆出了一个斩杀的姿势。
沐瑶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花神将,花姐,自己人……我是神界派驻凡间的天官。”
“杀的就是天官。”
“你、你不能杀我们!我和这小瞎子,是扶光点名要的人!”她一边后退,袖中手指飞速结印。
“你们我杀定了。谁也留不住……”花朝笑意转冷,“我说的。”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沐瑶向后一跃,双臂陡然前挥,口中朗声诵咒:
“招财进宝,鸿运当头……
我赐你,天降横财!”
花朝眸光一凛,不知她要施出什么术法。
一根细小的金条自半空坠下,“当”地砸在她额前,又落在地上。
她不屑一笑,向前踏出一步,长枪再度举起。
紧接着,一根粗如房梁的金条轰然砸落,正中她身躯!她猛力推开,银柱又接踵而至……一根,再一根,金银交错,堆的小山一样高,将她生生埋入其中。
地面震动,隆隆作响。
沐瑶转身一把拽住我:“快逃!我的术法只能将她困住……”
轰的一声响,
金银堆炸开,花朝持枪腾空而起。
“困不住了!”沐瑶一手抓着我,另一手向后猛挥,“财源滚滚——!!”
海啸般的轰鸣从身后涌来。
回头望去,竟是滔天巨浪,一片由金钱、珠宝、元宝堆成的狂潮,铺天盖地朝我们卷来。
这是一片金海上的暴风雨,天地茫茫,巨浪滔天,将我们和花朝冲散了。
沐瑶紧紧抓着我的手,跃上浪头,乘着这片璀璨的金色洪流,逃了出去。
不知逃了多久,我们踉跄闯入一片密林。沐瑶像是无意间,松开了我的手。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默默跟在后面。她越走越慢,终于停下。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别再跟着我了。”
我站住了,“……”
“小瞎……遇仙,不是我不愿带着你。这几日恶战,我灵力耗损太重,需寻个清净处闭关修行。况且你我男女有别,实在不便……”她话越说越多,越说越急
她的话越多,理由越充分,就越是想要抛下我,她大概想了很久了。
我双手施礼,淡淡地说:“告辞!”
“我话还没说完,你倒先告辞……好、好吧,那就告辞。”她有些急了。
“告辞。”我转身就走。以为是我非要跟着你么?瞧不起谁呢。
她在身后,又轻轻唤了一声:
“告辞。”
当时,我不懂,也没有想过,其实告辞也是一种挽留,她不过是想等我开口求她,她要提一些条件,如果我想继续跟着她,那便要如何如何。
可,我哪懂姑娘的那些心思,我就这么转身就走了,有些失落,也有些怨恨。
这里是一片苍莽的山地,原在万神殿之下,曾是人族与妖族皆不敢擅入的禁地。
当年此地山川被整个拔起,升入空中化为万神殿,下方则塌陷出四片巨大的盆地,世人称之为一川、二川、三川、四川。前三川极深,经年雨水汇连成一片浩瀚大湖;后来万神殿坠落,湖覆山起,又成了一片高原。
唯有这四川,依旧保持着原始的巨盆地貌,群山连绵,河川纵横,是一片原始之地,我把怀里的在金海中涌入的金银珠宝全扔了,折了根树枝探路,眼下得先找个山洞安身,这里虽无妖怪,虎狼却总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