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世间美丽的女子,看上去总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织娘是忧伤的北方女子,身材高挑,清丽而纯洁。她像阳光下盛放的牡丹,热烈绚烂,却偏偏藏着化不开的愁绪。她走不出对牧云郎的思恋。
高漫妮是忧伤的南方女子,五官精致如工笔细描,眼中总笼着一层薄雾,像多雨的江南。出尘冷艳,却对牧云郎怀着刻骨的仇恨。
牧云郎,大概也不是一个坏人。他不是为了坏而坏,他有不得不坏的理由。
他屠尽了高漫妮的村子,抓了许多女孩,养在黑暗的山洞中,当做血奴,延续自己的寿命。
他在神魔战场上搬尸,和别人争抢时,被推倒在一具残破的魔将尸体上,胳膊被咬了一口。他用白布裹住伤口,却再也无法愈合。
他的胳膊慢慢腐烂,发出难闻的臭味。
等他凑够了功劳被贬入凡间,整条胳膊已经变成黑色,外面生出一层坚硬的壳。然后是半个身体,半张脸。他成了一具行走的腐尸。
他在人界四处打听织娘的下落,被当成怪物打断双腿。为了不被打死,他躲进山洞,吃了十几年蝙蝠。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
他是天生神种,虽然失了神格,但为了能活着见到织娘,他用顶级的天赋和顶级的努力,终于创出了一门独有的功法,延续了生命。
只是每天要吸食少女的血,来清洗体内残存的魔毒。男人的血太过阳刚,反而会成为魔毒的养料。
他就在那漆黑的山洞中,半人半鬼地活着,只为了能再见织娘一面。
在修行界,每个人都半人半鬼地活着。凑近了,谁都没法看。谁也不敢说,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是正义。
牛掌柜正义吗?他的妖军攻入南都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子不语正义吗?她要将万神殿的所有修行者炼化;陆七两正义吗?他屠光了整个北境的鹿族和鹤族,被称为血魔……
如果有一天,刚才我只是因为太吵就抬手杀了那几个人,他们的妻儿来找我寻仇,我是该束手被杀,还是将他们也都杀了?
修行,就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高漫妮曾经就是牧云郎的血奴。幼小的她在恐惧、黑暗和恶臭的山洞中活了许多年,她不顾一切活下来的目的,不是为了修成大道,只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杀了那个怪物,自己为自己报仇。
为了活下去报仇,她跪求火月将她化成一只虎妖。这是虎族独有的能力,将元神分给将死的人,将其变成同类。在人界,这被称为“虎伥”。
她并不知道牧云郎真正的长相。她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个浑身腐臭的怪物了。
但她怎么可能忘了那双眼睛?那双令她毛骨悚然,夜夜从恶梦中惊醒的眼睛。
高漫妮从谢必安腰间抽刀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
刀锋破空,带着虎族本命真火的灼烈,直直斩向我的头颅。
我抱着织娘,身形轻轻一侧,避开那一刀。
“高漫妮,你听我解释……”
我会读心术,一刹之间,我便读懂了高漫妮埋在心中的滔天恨意。
话没说完,怀里的织娘抬起头来。
她看见一个五官精致、出尘绝世的姑娘,正用一双美目瞪着我。
那双眼里有恨,有怒,有火焰在烧,却偏偏还带着泪。
织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先涌上来的,是一股酸涩的醋意。
她从我怀里微微挣了挣,仰着脸看我,那双眼还带着方才的泪痕,声音却已经冷了下来:
“牧云郎……”
她顿了顿。
“你不先和我说清楚,为什么要离开我……却要和她解释什么?”
世界上,比修行还难的事,就是在女子愤怒的时候解释。
更难的是,同时面对两个愤怒的女子。
而最难的,是在她们中间,还夹着一只过来添乱的笨熊。
熊可可本和那几个修行者在远处缠斗,看见我从神域中现身后,将一个高挑清丽的女子搂在怀里,他眼睛都直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看见冷艳的高漫妮眼含热泪,一刀向我劈来。
他心里的桃花乱落如红雨,流着口水,拖着长棍就飞到了边上。
两只眼睛看看织娘,又看看高漫妮,嘴角慢慢咧开,他擦了一下口水,
“好啊,你小子,真看不出来,只要是个漂亮的女子,都和你有点关系,连漫妮姐,你都下手……”
我叹了一口气,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解释不清楚了。
相柳冰雪聪明,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已看出场面不对,伸手想把熊可可拉走。
“啪——”
一声脆响。
熊可可被高漫妮一巴掌扇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狼狈地撞进远处的云层里。
她双眼通红,狂吼一声:“滚开!”
相柳刚伸出的手,又悄悄缩了回来。他曾喜欢过高漫妮,知道她的手段,更知道她的性子,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
高漫妮悬在空中,将一颗红色丹药吞入腹中。
长发四散飞扬,体内灵力狂涌而出,在体外泛出淡淡的荧光。光影交织间,隐隐现出一只巨虎的轮廓……
周围的人不由呆住,轻轻“啊”了一声。
她这是要拼命了。
借助丹药强行提升灵力,是修行者的大忌。虽能在极短时间内提升修为品级,但对身体和元神损耗极大。使用之后,极有可能暴毙,或沦为废人。
这不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招式,也没人会用这招,因为那狂暴的灵力在体内四处冲击,心智早已混乱,根本不知该攻向谁。
众人不由向后撤了几步。
高漫妮手一挥,眼前列出一排细长的银针,悬立在空中。
她娇啸一声,身上竟长出数十条细长的手臂!每只手握住一根银针,迅速刺入自己各处灵脉。
“轰!”
她整个人燃成一个火人。身后隐现的巨虎仰天狂啸,狂风四起,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众人以为她是要抑制体内乱蹿的灵力,不想她竟是要将修为疯狂提升。
“七品……不对!”
“八品了……还在上升!”
“她疯了……!”
天空中浓云翻涌,一道道雷电劈落下来。
“她不会引下劫雷了吧?”
“我可不想死在这儿!”
众人又向后疾退。
高漫妮大吼一声:“万念皆焚,只留杀意……山君炼魂火!”
她没有展开神域,是不想浪费一丝灵力。她双目流火,冷冷看向我。那是要一口将我吞下的眼神。
数百年来,她无数次想象着一击必杀。
那个杀光了她的父母亲人、日日吸食她血液的仇人。
她手中的金刀一闪,一道火焰裹挟着滔天恨意,向我刺来!
织娘冷冷哼了一声。
“在神面前,小猫也敢放肆?”
她一抬手,天地微微倾斜……
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我会【读心术】。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她要把这片大地整个翻过来,压向高漫妮。
“她要杀你,我要挡她,你竟然拦我?”
织娘猛地从我怀里挣脱出来。
她退后几步,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里,方才还满溢的思念,正在一寸一寸冷却。
“好……好……好。”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总算看清你这个男人了。”
我没有解释。
我想,这样也许更好。与其让她疯疯癫癫地四处寻找一个永远找不到的人,不如带着一丝恨意忘了他。
我正在觉得这样也不错的时候——
织娘突然大喊一声:“半月斩!”
远处那一轮弦月,骤然倒平,化作一柄两端都望不到尽头的长刃,呼啸着向众人斩来!
神之一击,快得避无可避。
这一刀如果斩落,不仅高漫妮,不知多少修行者要被拦腰切成两段。
我刚要飞身去挡。
织娘双眼流泪,又轻轻喊了一声:“半月斩!”
她身后那一轮弦月,也倒平了,向着她自己斩来。
她看着我,哭中带笑,满脸都是委屈。
“牧云郎……你救她,还是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