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火离开了。
我握着她的火焰神枪,感受枪身她残留的余温。她的发间有梅子与梨花的淡淡清香。
她的目光,温柔而倔强,里面藏着一个让人忧伤的雨季。
我对女子其实一无所知。读心术对她们没用,心中所想和所做之事,有时毫不相关。像山猫,靠近它它就挠你,远离它它就用头来顶你。
我站在黑暗的风暴之中。狂风、冰雹和暴雨所过之处,一切搅得粉碎,又在火海中烧成灰烬。空中劈落的雷电,照得我的脸时明时暗。
凌乱的末日景象。天地有山河,人间有风月。如今山河破碎,风月染血。
陆七两站在我面前,金色的束仙草沿着我的腿慢慢爬上来。花朝拖着长枪,正一步步逼近。
我笑了笑:“我不过是个贪图安逸的平庸之辈,为了能活下去,竟被逼到了这一步。”
生命像一场远行,只不过一动念,便回不去了。
关于我成了一个烧人放火的神仙这件事,我早有准备,但没准备这么多。
可是我还得杀下去。这是个令人难以忘怀的黄昏。
“你是不是想求我放了你?”陆七两笑着问。
我握紧火焰神枪,也笑了笑:“刚才有个姑娘把她的本命长枪送给了我。我接过了这把枪……要么胜,要么死。”
陆七两犹豫了一下,向后退了几步。
花朝瞥了他一眼,继续向我走来,冷冷哼了一声:“你拿了条凡人的烧火棍,想吓唬谁?”
这把枪通体黑色,枪身粗糙,有火焰相互缠绕的纹理。重十万八千斤。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神奇之处。
我将长枪一抖,枪身上腾起赤色烈焰。平平无奇,但仔细看,隐隐有九种神火的微光在其中流转。
花朝的脚步猛地顿住。
“九种神火……”她瞳孔微缩,“不可能。这九火相斥,怎会聚于一物?”
“是啊,我第一次见到这把枪时,也是吃了一惊。幸亏此界的人都没见过神火,要不然,这把神枪也不会还在那个小姑娘的手里。”我说。
花朝轻蔑地冷笑:“那枪中神火已经枯竭了,不过是一把废枪。”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
我说:“是啊!”我摊开手掌。
九团颜色各异的小火焰在我掌中浮现,飘在身侧。九种神火,红莲焚魂,紫焰噬神。
轰的一声巨响,我身侧一片灼热。万物消融,方圆几里的风暴与火海被灼烧一空,只剩一片扭曲的虚空。
花朝震惊地向后疾退数步,长枪提起,护在身前。
九种神火,九种本源。有的灼烧天地,有的冻结万物,有的屠尽生机,有的涅盘重生……它们本是诸法相克,能将它们聚在一起,任谁都觉得是不可能的事。像在炉火中放了块冰,冰不会融化,火也不会熄灭。
可玄火的这把枪,不知由谁炼制,竟然可以无视法则。
“九种神火之源……”花朝眼中一片火热,“你怎么会有?”
神火在神界并不稀缺,但本源之火永不枯竭,只能在万物不生的本源之地取得。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金乌的父亲偷出来送给金乌的。她每次用时都化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只知那是神火,却不知实是本源。
我本是不舍得给玄火的。可玄火却毫不犹豫地把她的神枪给了我。
我这个神仙当得,还不如一个小姑娘大方。心里暗下决心,仗打完后,就把火焰神枪,连同这神火之源,都送给她。
我身上没有敕灵符,于是咬破手指,以血为墨,以天地为祭台,以长空为灵符,画下九道敕令。
“【三昧真火】烈焰焚天,虚空扭曲;【南明离火】朱雀圣焰,至阳之威;【红莲业火】焚魂噬魄,弑神灭魔……听我敕令,光曜长明,化灾为祥!”
一挥手,九团神火本源被血符尽数注入长枪。
神枪暴鸣一声,枪身狂震,火焰纹理急速流动,黑色枪体重又化回九色。
花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婪,向前走了几步:“这……神火本源之枪。神界都不会再有第二把。”
我心中窃喜,你刚才不抢,现在晚了。此枪被我以血敕封,无论落到谁的手里,只要我一声呼唤,便会听召立现。
花朝估计也在后悔,她刚才只顾着震惊了,怎么不在我一亮出神火时就来抢夺。
陆七两一直在远处看着,神情有些古怪。
“遇仙小友,”他缓缓开口,“你这铸器之术如此霸道,可是学自北境狼族?”
我心思全在枪上,随口答道:“北境我一直想去,但未能如愿。这铸器之法,倒是从一位狼族铁匠那里学来的。”
陆七两双眼骤然血红,强压着滔天怒意:“那铁匠现在何处?”
“死了。”
我说着,看了看指上的残血,一挥手,又招出【幽冥鬼火】,灵魂之火,冥界噬魂。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加一种?”
我抓过长枪,将幽冥鬼火封入其中。
长枪发出一声长啸,枪身上又现出一道幽暗的火焰纹理。十色火光在我手中飞速流转,震颤不止,几乎把握不住。
我将长枪平放身前,轻抚枪身,低声道:“我敕你名为……玄火。”
枪身一震,随即安静下来,奔涌的火焰纹理缓缓流淌,像有了呼吸。
我又将腕上的金色戒圈解下,化成一柄金色长弓,握在手中。
花朝向后退了一步:“这是射日神弓……金乌神将果然是死在你的手中。”
“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一箭把自己射死的。”我一边说着,一边将神弓握在枪身上,拼尽全身幽冥之力。
神弓悲鸣一声,化作一个个金色细环,箍在了枪身上,嵌入火焰纹理之间。
花朝惊呼:“射日神弓……被你毁了!”
她盯着我手里的枪,眼中贪婪与忌惮交织。
金乌的神箭是她身上的羽毛所炼,我又没有羽毛。这把神弓,我本就无用。
这时,我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抬起头来,看到陆七两周身血雾弥漫,双目通红。这是一双杀人的眼睛。
我并不知道陆七两在北境,和流光、和杨顶天之间的爱恨情仇。
关于爱情,是他们三人一手造成的命运。在北境,陆七两是躲在凡间养伤的药店伙计,流光是个想要找个依靠的无助少女,杨顶天是个受人尊敬的铁匠。
男子想娶一个很爱很穷的女子,女子不想嫁一个很爱很穷的男子。她又不知道他是神仙。
有烟花、明月和下不完的雨。怀念、期待,或求而不得。
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失去了,此生何生,不过虚度。
但是太迟了。
陆七两说:“他死了,我依然要杀他。”
“在冥界有他一绺残魂。”我淡淡地说,“他忘记了从前。我劝你也忘记吧。冥界你去不了……无忧说你是冥界的封印,只有你死了,冥界才能与此界相通。”
年光与物随流水,世事如花落晓风。
诸行无常,常让人难以承受。与这个世界一同毁灭的念头,时常一闪而过。
在我眼里,陆七两是个随和的人。可随和的人,也会有毁灭的念头。
他一挥手。
我身上的束仙草疯长起来,迅速将我牢牢包裹,如茧一般。
事到如今,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束仙草可斩断一切。玄火枪可焚尽一切。到底谁更强?
束仙草再强,也不过是草。怎抵得过集齐三界神火的玄火枪。
我破茧而出,长枪一指。
“起势!”
天地一片寂静。风暴骤停,火海凝滞。
一声龙啸炸裂长空。一道闪电如巨龙腾空而起,身侧滚动着十个巨大的火球,向着枪尖所指的方向,撕开时空,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