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花朝的一战,大概是我的杀意不够,玄火枪仍是没有听召立现。我手上只有一把雷电飞剑,又短又细,是那日与陆七两打斗时,从他扔出的七十二把飞剑里顺手捡来的。
花朝一心求死,招式再无保留,全是以一换一的搏命杀招,悍勇无比。
她双唇开合,神咒如雷:
“残阳凝血浸荒丘,断戟沉沙骨未收
屠魔战域……开!”
她的神魔战域轰然展开。眼前天地再无半点人间气象。厚重的劫云嘶吼,从空中压落下来,雷火与暴雨同时倾泻,万千冥蝶在其中疯狂飞舞,空间坍缩成混沌深渊,时间扭曲成混乱的涡流。
我手执纤细的飞剑,不敢与她硬拼,又怕伤了她体内的小六。
轻哼一声:“黑暗之门……开。”
这不是神域,只是将体内的幽冥之力遍布四野,压制对手,并让自己更快地穿梭。
花朝每一击都用尽全力,手中长枪开天裂地,一付神将的气魄,枪势大开大合,霸气十足。而我手执短剑,极其阴柔,绝不与她硬拼,在她身侧飘忽不定,无迹可寻。在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轻巧地避开了每一个足以斩神屠魔的杀招。
这一战,虽无悬念,却也不是一时片刻就能结束的。
——
花朝从来不是运筹帷幄的战略家,也不是一呼万应的领袖。从来没人真的打算让她成为掌实权的人。她只是一把刀。
她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看清这个神魔相杀的暴力世界。一直活在自己的错位认知里,心里想的全是自己以为的样子,而她真正能做的,不过是听命行事。
她满心的挫败感、不安全感……她心中的执念,不过是想要被认可。
她和扶光不同,没有远大的目标。她的复仇只是要让那些抛弃她、处死她的人看见她,认认真真地尊重她。这也是她所有悲剧的根源。
她不再甘心听从别人的命令,满心委屈,充满抱怨。她变得完全不可预测。而在扶光或无忧眼中,不可预测不是弱点,而是致命的威胁。
当一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又无法掌控时,它就是一把必须毁掉的凶器。
我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你啊你,难道不明白,没实力的人,对别人再好,也是讨好。”
花朝狂吼一声:“你就只会避我锋芒?”
被我轻松闪过。
我就是要不断激怒她,消耗她……
——
此时此刻,我所在的那座小城里,正经历着另一场更为血腥的厮杀。
前些日子,修行者们虽被牢牢困在此地,但收获颇丰,不仅修为和战力提升了不少,更捡到了许多陨落者的宝物和兵刃。虽说都是玄宝级的上品,但大多数人还是会还给死者同宗或同族的人;有些小宗门的宝物遗失,也会请火月帮忙寻找。
后来,有些宝物找不到失主,便有人留在身上。直到我与陆七两那一战,他扔出了数十件神品的宝物,有些被我毁了,还有些他来不及回收,遗落在了四处。
这些神宝,再也没人舍得交出。只在私下里有人相互交换。
三清宗的长老看中了陆七两丢落的那柄摄魂镜,镜光一晃,能摄人心魄。但此镜却被万兽山的妖王捡到了。三清宗私下找他们谈过几回,好话说尽,身上有的宝物都掏出来了,还承诺将来回去再付一笔天价灵石。
可万兽山提出要用陆七两扔的那把劈天斧换,其他免谈……
那把劈天斧落在了凌霄剑阁手里,他们惦记的是陆七两射出的七十二把雷电飞剑。
三清宗煞费苦心,甚至连本门绝学都换出去了,终于换到了七十一把。
三家约在一处偏僻的山谷中相互交换,各得其宝,皆大欢喜。
分开离去时,凌霄剑阁清点宝物,发现少了一把雷电飞剑。他们认定是三清宗藏了私,便拦住了去路,要换回劈天斧。可三清宗早把劈天斧换成了万兽山手中的摄魂镜……东西已经易手,怎么还?
三家就这么在山谷里吵了起来。万兽山的妖王只剩三位,被另外两宗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不知谁喊了一声:“你们这些妖物,若不是在这里,早就被我等除去了!”
这话一出口,空气就变了。两大人界宗门心照不宣,联手抢回了劈天斧。争抢打斗中,三清宗的长老为救一名落败弟子,举起刚得的摄魂镜,朝一位妖王一照。
那妖王的魂魄瞬间被收入镜中。
长老本想放出来,却不懂镜边符文的奥义,慌乱中转错了方向。只一息,魂魄便在镜中炼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死了人,事情就收不住了。
剩下两个妖王见同门惨死,又惊又怒。他们心里清楚……人已死,对方不会再放自己活着回去。
二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独角牛王皮糙肉厚,硬扛了数道剑光,浑身是伤,化成一阵黑烟,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
独角牛王逃回到小城,径直去找火月,想让她主持公道。
苏圆圆假扮的火月,因为上次被我那句“带他们走”说了一顿,这几日关在房内闭门不出。
突然听到大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长相凶狠的大汉浑身是血闯了进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人族都该杀……人族都该杀!”
苏圆圆问了他几遍,他都没把事情说清楚,只是声音越来越大,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人族都该杀!”
屋外挤满了人,人族和妖族都有。
苏圆圆心中越来越急躁。这是火月的府邸,杜二姐平时不住在此处,子墨还在高漫妮那儿。她脸上勉强挂着笑,想先请这妖王离开,待她查清事情原委后再做决断。
可那妖王不肯走。他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嘶哑:“你现在就把事情说清楚!把那些天杀的人族都杀了!”
苏圆圆心里冷冷地想:是你说不清楚,我要说清楚什么?
“来个人,去请遇仙神尊来商议此事。”她扬声说道,“大家先都散去吧。”
人群中不知谁冒出一句:“今日看到遇仙神尊从高仙医那儿出来后便不见了,谁知他去了哪里,也许三五日都见不到他。”
苏圆圆脸色一沉:“那等他回来再说。”她不再理会那妖王,转身向屋中走去。
人群渐渐有了退散的迹象。三清宗和凌霄剑阁的人知道闯了祸,彼此冷冷对视一眼,忽然学着妖族的口吻喊起来:“人族都该杀!他遇仙也是人族,怎会为我们妖族主持公道!”
话音未落,已有人挥刀在人群中乱砍。那呆立着的妖王狂吼一声,一掌将眼前一名人族弟子拍的血肉横飞。
这时,苏圆圆再想拦也来不及了……
一群人被困在一起,当感到没有希望时,他们不会奋力自救,而是会相互撕咬。
秩序一旦崩溃,人心便再无顾忌,肆意妄为。
这是一场混战,相互厮杀,并抢夺对方身上的宝物。
——
苏圆圆慌忙去找子墨,并见到了谢必安和钟馗。钟馗本不想去,被她拉住胳膊:“人族和妖族打起来了!大家都去把他们镇住!”
钟馗看了她一眼,锁好房门,把三个孩子留在屋里看书,跟着她走了。
三清宗和凌霄剑阁的人知道此地待不下去了,悄悄撤出城,想去投子不语或扶光。
才出城,三清宗那位长老突然顿住脚步:“我们就这样去了,对面未必肯收。收了,也未必信。”
“那要如何是好?”
他压低声音:“趁遇仙不在,他和妖族生的那三个小崽子还在城里……”
“你是说……抓了做投名状?”
……
高漫妮在子墨的精心照料下恢复了许多。服了药后,她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
突然,一阵灼热将她烫醒。
一睁眼,屋里已是大火四起,浓烟滚滚。火舌舔着房梁,噼啪作响,热浪扑面。
屋外传来三个孩子拼命挣扎的哭喊声。
不好。有人来抢孩子,还放了火。
她猛地坐起来。伤口崩开,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来,疼得她整张脸都扭曲了。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胡乱抹了一把血,一咬牙,抓起外衣,跌跌撞撞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