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从神殿中缓缓走出。沐瑶转身迎上,双手温柔地牵住他的手,在他身前甜甜地笑着。眼波流转间,一丝余光如冰冷的针,轻轻掠过了我。
她不爱扶光。她只是无法原谅我。她曾给过暗示,期待我勇敢,我却佯装不知;也说过一些决绝的话,是想要我挽留,可我却让她走。现在,她要看到我心痛和悔恨。
她看到了。
扶光也不爱她。但他需要她的功法,用以打造一支听命于他的神兵。
扶光看见我,含笑走来。沐瑶想挽住他的手臂,却被他轻轻推开。她抬手时,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新旧交叠的伤痕尚未愈合,是神狱中日复一日的“优待”留下的烙印。
我的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小六在我身侧压低声音,杀气隐现:“大魔王,要我宰了这对狗男女吗?”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不用。他……不是你新交的朋友么?”
扶光已行至我面前,笑容和煦如春风:“我没有逼迫任何人。在场的每一位,随时都可以离开。”
我心底冷笑。那些渴望一步登天的修行者,站在这里便能汲取他人苦修千年的灵力,怎会愿意走?可那些被绑在石柱上、修为正被一丝丝抽走的神仙呢?难道他们也甘愿?
扶光仿佛看穿我所想:“遇仙,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问。之所以将他们缚于柱上,是因灵力剥离时会有蚀骨之痒,怕他们耐不住乱动,灵力四溢平白浪费。”
我沉默地走向最近的一位老者。他面容威严,只是衣袍陈旧,飞升前想必曾是一宗之主。他狠狠瞪我一眼,从齿缝挤出四字:“少管闲事。”
我移步至旁,是个满面虬髯的粗豪大汉,眼神不羁,见我靠近,只不屑地仰头向天,一语不发。
接连数人,皆是如此。更有甚者,直接厉声呵斥:“滚开。”
我周身幽冥之力已淬炼至极精纯之境,稍加收敛,便与凡人无异。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末学后辈。能得他们一字回应,已是莫大“抬举”。
我一脸疑惑地回到扶光身前,“你是怎么蛊惑的他们,让他们愿意自降修为?”
扶光懒散的笑了笑,“我并未蛊惑他们,只是告诉他们,能帮他们降落修为,重返凡间罢了。”
我怔了怔,随即恍然。
这些人飞升之前,哪个不是此界呼风唤雨的存在,或为一宗之主,受万人朝拜;或是孤傲绝伦,逍遥天地。可踏入神界,成了千千万万神仙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神职早有定数,被各大神族与宗门牢牢把持,而神寿无尽,他们永无出头之日。在上位者眼中,他们怕是连脚底的泥都不如。
他们也不敢擅自逃回凡界,私自下界乃重罪。若被处死倒也痛快,最怕是被打入神狱,在无尽的岁月里承受日复一日的折磨。那时,永恒的寿命便成了永恒的刑期。
如今,有人告诉他们,我能削去你的神阶,让你安然重归凡尘,继续做你那万人之上的宗主,或是天地不拘的逍遥散仙。
对他们而言,这哪里是剥夺?分明是一场求之不得的……赏赐。
我叹了口气,无话可说,转头望向中间石柱上的陆七两。
他转过头,假装没看见我。
我径直走过去:“陆神尊,别人降的是修为,而你化形即为真神,若是剥去神力,重回混沌,你真的会死啊。”
陆七两闭上双眼,正要编个理由,我又开口,“你敢不敢让我猜?”
他哼了一声,“我一个神仙,连自己喜欢的女子都救不了,早就不想活了。”
“不想活是一回事,自寻死路是另一回事,”我笑了笑,“无忧曾一直让我杀你。”
陆七两并不惊讶,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下不去手,那日我给过你机会。”
“不用你给我机会,杀你我随时可以。”我虽然没打赢他,但嘴上不能输。
“那你为什么不杀?”陆七两看着我。
我一扬手,罚罪枪凭空凝现,握于掌中,“我现在杀。”
不知何时,无忧已悄然走近,轻轻托住了我的枪杆,笑意盈盈:“让你杀时你不杀,怎么现在倒要动手了?”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本来只是猜想,”我笑着收枪,“如今确定了,他愿为你死,你却舍不得他死了。”
“不可胡言!”陆七两那张俊美的脸瞬间涨红,“你懂什么?”
“那我可要说了啊。”
“你说!”他梗着脖子,声音发硬,“让我们都听听你的胡话!”
无忧在一旁轻轻扯了扯他袖子,见他浑然不理,便也不再阻拦,只抿唇笑着,由他去了。
“你在北境,遇到过一个狼族姑娘,也遇到了无忧。那姑娘死了,你一直想复活她,对么?”我问。
陆七两点头:“这事我与熊可可提过,你知道也不奇。”
“那我再说些你不知道我知道的。”我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你和无忧的兄长是至交……那位如今的魔界之主。”
陆七两又点头:“是。在神界结识,闲来无事,一同种些仙草,打发光阴。”
“恐怕不止是种草。”我盯着他,“你们是生死之交。他极为看重你,甚至决定将妹妹许配与你……”
“够了,”陆七两耳根通红,“别说了。”
我住了口。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这门婚事,无忧不愿意。可魔族的婚约既立,若一方尚在,便永不得废止。所以,她一直想让我杀了他。
无忧走过去,把陆七两从柱上解下来,拉着他离开。扶光果然没拦,只笑着说:“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
无忧拉着陆七两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微顿,侧过脸对我轻轻一笑:
“我本来是想嫁你的,”她说,“可你太聪明了。也许嫁个笨蛋也不错。”
她扫了一眼那些修行者,“你也走吧。他们是你情我愿的事,你没必要管了。”
说完,她拉着陆七两走了。没有回头。
事情就是这样的,过去的过去了,有的事,神仙也改变不了,以后的路还长,管它以前发生过什么。
沐瑶站在台上,呆呆地看着发生的事,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
扶光侧过脸,冷冷地扫她一眼:“怎么,你也想走?”
沐瑶抬起衣袖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声音带着哽咽:“不……我不走。”
“不走,那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沐瑶转过身,却止不住抽泣,双手捂着脸,两肩不停的抖着。
扶光望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温润的笑意,几步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他的声音也柔了下来。
“是我心急了。你今天若是累了,我便先陪你回去歇着,好不好?”
沐瑶晃动双肩甩开了他的手,
“你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