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教育局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在深冬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冰冷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劣质油墨和官僚气息混合的沉闷味道。走廊狭窄而幽深,墙壁上刷着半人高的绿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更陈旧的灰底。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回音。
张二蛋蜷缩在二楼一间小会议室外冰凉的塑料排椅上。他身上还是那件打着补丁的军绿色旧棉大衣,只是比几天前来县城时更显脏污和疲惫。头发凌乱地纠结着,下巴上的胡茬又密又硬,眼窝深陷,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他双手插在袖筒里,身体微微佝偻着,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每一次从紧闭的会议室门缝里隐约传出的、属于王海峰那带着官腔的谈笑声,都像一根针,狠狠刺在他的神经上。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从接到王海峰那个简短、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电话——“二蛋,下午两点,局里小会议室,过来把事情定了”——开始,他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再次踏上了这条通往灵魂出卖的道路。昨夜,卧牛山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他几乎整夜未眠,蜷缩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听着狂风怒号,如同无数冤魂在控诉。孩子们的读书声,夏侯北拍着他肩膀的笑脸,夏侯老叔慈祥的目光,还有那份即将签下的、肮脏的合同……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让他头痛欲裂,几近崩溃。
终于,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海峰那张带着程式化笑容的脸探了出来,看到张二蛋,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满意:“二蛋,来,进来吧。人都到齐了。”
张二蛋僵硬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混浊的空气如同冰渣,呛得他肺腑生疼。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王海峰身后,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长条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上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暖气开得很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与窗外的严寒形成强烈反差。
桌边已经坐着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笔挺但面料透着廉价光泽的藏蓝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地向后背着,露出一个宽大锃亮的脑门。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但那双嵌在圆脸上的小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他就是王海峰口中那个“搞点文化用品小生意”的远房表弟——王老板。
“来来来,二蛋,给你介绍一下,” 王海峰热情地充当着中间人,语气熟稔,“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王老板,年轻有为,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王老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卧牛山村小的顶梁柱,张二蛋张老师!扎根基层,踏实肯干,是难得的好老师!” 他拍着张二蛋的肩膀,力道不轻,仿佛在展示一件他引以为豪的“作品”。
“哎呀!张老师!久仰久仰!” 王老板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笑容更盛,伸出肥厚的手掌,不由分说地紧紧握住张二蛋冰凉僵硬、沾着粉笔灰的手,用力摇晃着,带着一种虚假的亲热,“早就听我表哥提起你!了不起!扎根山村,教书育人,功德无量啊!像张老师这样的好老师,现在可不多见喽!” 他的手掌温热而粘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汗湿感。
张二蛋被他摇得身体晃了晃,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王老板。”
“坐!快坐!别站着!” 王海峰热情地招呼着,自己先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张二蛋旁边的位置,又示意王老板坐下。
张二蛋僵硬地坐下,身体紧绷得像块石头。王老板则显得十分放松,他解开西装的扣子,露出里面同样廉价的条纹衬衫和鼓起的肚腩,熟练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包装还算精致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王海峰:“表哥,来一支?”
王海峰摆摆手,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脸上带着一种“你懂的”笑容:“局里有规定,忍忍。”
王老板哈哈一笑,也不在意,自己也没点,把烟盒随意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转向张二蛋,笑容依旧热情,但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居高临下:“张老师,我表哥都跟你说了吧?我呢,搞了点教辅资料,专门针对咱们农村孩子学习特点研发的!内容绝对扎实!印刷也讲究!就是想找个试点,让山里的孩子们先用用,看看效果!你们卧牛山村小,位置特殊,条件艰苦,孩子们更需要好资料啊!这个试点,非你们莫属!”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张二蛋脸上。张二蛋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污的手指,沉默不语。那套说辞,和王海峰如出一辙,虚伪得令人作呕。
王老板似乎并不在意张二蛋的沉默,他自顾自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彩页印刷的样书,封面花花绿绿,印着几个戴着红领巾、笑容夸张的孩子和“状元宝典”、“名师推荐”之类的醒目大字。他“啪”的一声将样书拍在张二蛋面前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老师,你瞧瞧!这纸张!这印刷!多讲究!” 王老板用手指用力戳着书页,发出“哒哒”的声音,“内容更是没得说!全是省城特级教师把关的!紧贴教学大纲!题型新颖!只要孩子们用上一学期,保管成绩蹭蹭往上涨!” 他翻动着书页,动作夸张,劣质的铜版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张二蛋的目光落在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习题,排版拥挤,字迹略显模糊。他随手翻到一页数学题,一道简单的应用题下面,解题步骤竟然有明显的逻辑错误!他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这就是所谓的“名师推荐”?给孩子们用的东西,竟然如此粗制滥造!
王老板仿佛没看见张二蛋眼中闪过的震惊和愤怒,或者说看见了也毫不在意。他继续口若悬河:“价格嘛,绝对公道!考虑到咱们是试点合作,又是山区的孩子,我给你们最低的友情价!” 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在张二蛋眼前晃了晃,“一套三册,语数外全科覆盖,一个学期,就这个数!” 他报出了一个远高于市面上正规品牌教辅的价格。
张二蛋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这价格,对城里孩子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卧牛山那些靠天吃饭、省吃俭用的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相当于一个孩子小半年的伙食费!而且,就凭这劣质的印刷和错误百出的内容?!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嘶哑:“王老板,这……这价格太高了!而且,这内容……我刚才看这道题,步骤好像有误?孩子们用了会不会……”
“哎呀!张老师!” 王老板立刻打断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你不懂行情”的不耐烦表情,“一分钱一分货嘛!这纸张,这印刷,这名师的心血,成本摆在那里!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狡黠,“咱们这是推广试用!协议里可以写清楚,费用暂时由我方垫付一部分,或者分期支付嘛!主要是先让孩子们用上!效果好,后面自然好说!” 他避开了内容错误的问题,仿佛那根本不值一提。
张二蛋的心沉到了谷底。分期支付?垫付?不过是拖延时间、最终还是要落到家长头上的把戏!他看向王海峰,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求助:“王老师,这价格……确实太高了。我们那里孩子家庭都困难,能不能……再低点?或者,先少订一点,看看效果?还有内容,是不是应该先审核……”
“二蛋!” 王海峰眉头一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责备,打断了张二蛋的话。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王老板已经给了最大的诚意了!这价格,在市场上绝对是地板价了!至于内容,哪本书敢保证一点错没有?瑕不掩瑜嘛!重点是人家的心意!是帮助咱们山里孩子的这份心!” 他加重了“心意”和“帮助”的语气,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张二蛋,“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把试点的事情尽快定下来!签了协议,后面的事情才好运作!你兄弟那边,还等着消息呢!时间不等人啊!”
“运作”二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张二蛋的心脏!他瞬间明白了,所有的挣扎和争取都是徒劳的。王老板的敷衍,王海峰的不耐烦,他们关心的根本不是教辅的质量和价格,更不是山里孩子的负担,他们关心的,只是那张签了字的协议!只是这场交易的达成!而他张二蛋,只是他们完成交易的一个工具,一个签字的傀儡!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冰冷的绝望感,如同会议室的闷热空气,将他紧紧包裹,几乎窒息。他仿佛看到夏侯北在冰冷的铁窗后面望眼欲穿,看到夏侯老叔躺在病床上,心电监护仪上那微弱起伏的曲线随时可能拉平……还有王海峰那带着威胁的暗示——“时间不等人”!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都被一种死寂的灰败所取代。那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后的麻木。
“张老师,你看……” 王老板观察着他的神色,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恰到好处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两份早已打印好的合同,动作熟练地推到张二蛋面前。纸张崭新,散发着浓重的油墨味。合同的标题是:《卧牛山村小学教辅材料推广试用合作协议》。
“协议我都准备好了,你看看,条款很简单的。” 王老板的语气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轻松。
张二蛋的目光如同生了锈的机器,艰难地挪到那份合同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甲方:卧牛山村小学(负责人:张二蛋)。
乙方:xx文化用品有限公司(王老板的公司名)。
协议内容:甲方同意引进乙方提供的《状元宝典》系列教辅材料(语数外三册)进行试用推广,试用期为一个学期(具体日期模糊)。甲方需组织学生使用,并配合乙方收集使用反馈(如何收集?标准是什么?只字未提)。
费用:每套教材xxx元(那个刺眼的高价),总费用按实际学生人数计算(未明确人数基数)。支付方式:协议签订后,甲方需支付30%作为诚意金(?),余款于学期末结清(如何分期?)。
乙方责任:保证教材质量(如何保证?标准是什么?),提供必要指导(指导什么?)。
甲方责任:确保教材发放到位,组织有效使用,按时支付费用(重点突出)。
违约责任:甲方如未能履行支付义务或未能有效组织试用,需承担赔偿责任(赔偿多少?语焉不详)……
条款极其模糊,充满了陷阱。价格高得离谱。责任完全不对等。这哪里是什么“推广试用”协议?分明是一份单方面的、赤裸裸的掠夺书!是套在卧牛山村小脖子上的绞索!
张二蛋的指尖冰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试图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但视线却一片模糊。那些文字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毒蛇,向他吐着信子。他仿佛看到成堆的劣质练习册压垮了孩子们瘦弱的肩膀,看到家长们愁苦的脸和从牙缝里省下的、沾着汗水的钞票被塞进王老板鼓胀的皮包,看到王海峰拿着签好的协议,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而夏侯北依然深陷囹圄,夏侯老叔依然在生死线上挣扎……
“张老师,没问题吧?都是格式条款,大家都这么签的。” 王老板的声音带着催促,他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看起来颇为昂贵的金笔,拧开笔帽,殷勤地递到张二蛋手边,笔尖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签个字,这事儿就算成了!我表哥那边也好尽快帮你‘活动’不是?” 他特意强调了“活动”二字,眼神瞟向王海峰。
王海峰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脸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微笑,微微颔首:“是啊,二蛋,签了吧。签了字,我这心也定了,才好全力以赴去帮你跑你兄弟那边的事情。救人如救火啊!”
两人的目光,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张二蛋瘦弱的肩膀上。那支递到眼前的金笔,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会议室里暖气的嗡鸣声,此刻听在张二蛋耳中,如同地狱熔炉的咆哮。
救北子!救老叔!
那代价呢?是出卖那些清澈的眼睛!是背叛那方小小的讲台!是将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巨大的痛苦如同海啸,瞬间将他吞没。他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桌面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灵魂深处的煎熬。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是凌迟。
终于,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张二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伸出了那只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手。
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指尖离那支冰冷的金笔只有一寸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他避开了王老板那充满期待和算计的眼神,也避开了王海峰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注视,目光死死地盯在合同末尾“甲方负责人签字”那一栏的空白处。那空白,像一个巨大的、等待吞噬他灵魂的深渊。
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支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如同触电般猛地一缩,随即又死死握住。那力道之大,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仿佛那不是一支笔,而是他生命最后的支撑点。
他拿起笔,笔尖悬停在签字栏的上方,微微颤抖着,一滴浓黑的墨水滴落在洁白的纸页上,迅速洇开一小团丑陋的污迹。
“张老师,这里,签这里。” 王老板肥短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指点着位置,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二蛋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哽咽声。他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最后一点光明和良知都隔绝在外。黑暗中,夏侯北浑身是血被拖走的画面,夏侯老叔躺在病床上苍白如纸的脸,交替闪现,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绝望的漆黑。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是一片死寂的荒原。所有的挣扎、痛苦、屈辱,都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所取代。
他不再犹豫。
笔尖落下。
“张”——笔画歪斜,力道沉重,几乎划破纸背。
“二”——手腕僵硬,写得极其缓慢。
“蛋”——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无力的垂落感。
三个字,签得歪歪扭扭,如同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又像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从他灵魂深处剜出的血肉,带着淋漓的鲜血,烙印在那份肮脏的合同上。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松。
“啪嗒!”
那支昂贵的金笔掉落在冰冷的会议桌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滚了几圈,停在王老板面前。
张二蛋整个人如同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和精气神,猛地向后瘫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氧气。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感到一阵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耳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黑暗。
“好!好!爽快!” 王老板脸上瞬间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中了头彩。他一把抓起合同,仔细端详着张二蛋那歪斜的签名,如同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满意地连连点头。他迅速将另一份合同也推过来,指着同样的位置:“张老师,一式两份,这份也签一下!”
张二蛋的目光空洞,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王海峰。
王海峰放下保温杯,站起身,走到张二蛋身边,脸上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和“慈祥师长”的关怀。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张二蛋僵硬的肩膀,那力道让张二蛋的身体晃了晃。
“这就对了嘛!二蛋!” 王海峰的声音洪亮,充满了虚假的欣慰,“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签了字,这事就算成了!你放心!” 他拍胸脯的声音很响,“你兄弟那边,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活动!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把情况给你问清楚!争取尽快有个说法!你就安心回学校等我的好消息!”
他拿起桌上那支掉落的金笔,不由分说地塞进张二蛋那只冰冷僵硬、微微颤抖的手里,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半强迫地引导着,让他在第二份合同的签字栏上,再次签下了那耻辱的三个字。
签完字,王老板立刻宝贝似的将两份合同都收进公文包,动作快得像怕人反悔。他满脸堆笑地和王海峰握手告别:“表哥,那后续的事情就麻烦您多费心了!张老师,合作愉快!回头我就安排人把第一批教材送过去!让孩子们先用上!保证效果!” 他志得意满地夹着公文包,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会议室,留下一股廉价的发胶和古龙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海峰和如同被抽空灵魂的张二蛋。
王海峰看着张二蛋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行了,二蛋,别垂头丧气的!事情办成了,该高兴才是!回去好好休息,把学校的事情安排好,等着教材送来。你兄弟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保证让你满意!” 他又用力拍了拍张二蛋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催促他离开,“我还有几个文件要处理,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点。”
张二蛋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王海峰半推着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他看也没看王海峰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地上自己刚才滴落的汗渍,像一具行尸走肉,挪动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出了那间闷热而肮脏的会议室,挪出了那栋冰冷压抑的办公楼。
室外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瞬间将他包裹。那刺骨的冰冷,反而让他麻木的神经有了一丝刺痛的感觉。他站在教育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陌生而遥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汽车站,怎么买票,怎么坐上那辆破旧、摇晃、散发着汗味和鸡鸭粪便气味的中巴车的。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摇晃,如同他破碎不堪的心。窗外是莽莽苍苍的、被冰雪覆盖的卧牛山,一片肃杀的死寂。他蜷缩在冰冷的座位上,头靠着同样冰冷的车窗玻璃。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死死地烫在他的心口上!那滚烫的耻辱感和巨大的愧疚感,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灵魂!北子绝望的眼神,老叔病危的呼唤,孩子们清澈的目光……无数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呐喊、撕扯!
他猛地掏出手机,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在他颤抖的手中显得格外沉重。他找到王海峰的号码,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无人接听。
他挂断,再拨。
依旧无人接听。
第三次……
第四次……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二蛋啊?” 王海峰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饭局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王……王老师!” 张二蛋的声音嘶哑急迫,带着哭腔,“我签了!协议我签了!王老板拿走了!您……您答应我的事……北子那边……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医院那边……”
“哎呀,二蛋!” 王海峰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夸张的“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的责备,“这才刚签完字多久?我不得找人?不得运作?不得等机会?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说办就办啊?这需要时间!懂不懂?!”
“可是……王老师!老叔他……他等不起啊!医生说……” 张二蛋急得语无伦次。
“我知道!我知道情况紧急!” 王海峰打断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敷衍的安抚,“你放心!我记着呢!一直在跑!托了好几个人!都在打听着呢!一有确切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急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稳住!回学校去!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别整天胡思乱想!等着!啊?有消息我马上给你电话!挂了,我这儿还有事!”
“王老师!喂?王老师!” 张二蛋急切地喊着,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他握着手机,听着那冰冷的忙音,如同听着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一股冰冷的绝望,比车窗外呼啸的寒风更甚,彻底将他吞噬。他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滑落在冰冷的车座缝隙里。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沉闷的呜咽,在车厢嘈杂的背景音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悲凉。
……
当张二蛋拖着如同灌满了冰铅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回到卧牛山村小时,已是暮色四合。风雪暂时停歇,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灰白。破败的校舍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昏暗的天光下。
他没有回自己那个冰冷的“家”,而是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教室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板凳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墓碑。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尘土和孩子们留下的、淡淡的汗味混合的气息。黑板上,还残留着他昨天离开时,讲解课文留下的字迹,字迹有些潦草,心不在焉。
张二蛋站在门口,目光空洞地扫过这熟悉的一切。那份签了字的合同,那份出卖灵魂的契约,此刻仿佛化作了实体,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一步步走到讲台前。讲台上放着一盒用了一半的粉笔,还有几本没收上来的、边角卷起的作业本。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一本作业本。翻开,是李小虎歪歪扭扭的字迹,一道他讲过的数学题下面,涂涂改改了好几遍,旁边还画了一个哭脸小人。
“张老师,这道题好难啊,我做不出来……” 李小虎沮丧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张二蛋的手指猛地一颤,作业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仿佛看到,不久之后,成堆的、散发着劣质油墨味的《状元宝典》练习册,将堆满这个讲台,压在这些卷了边的作业本上。李小虎那虎头虎脑的脸上,将不再是解不出题的沮丧,而是面对天价练习册的茫然和恐惧。王小梅那双总是担忧地看着他的眼睛,将盛满对家庭负担的忧虑……
而他,张二蛋,这个曾经被孩子们信任和依赖的“张老师”,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亲手,将这份沉重的负担和可能的伤害,推给了这些无辜的孩子!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张二蛋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坚硬粗糙的讲台边缘!
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他蜷缩在讲台下的阴影里,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要将那颗被耻辱和愧疚灼烧得千疮百孔的心脏挖出来!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痉挛、颤抖!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额角磕破流下的温热鲜血,在他布满灰尘和泪痕的脸上肆意横流!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们……北子……老叔……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地呜咽着,破碎的忏悔在空荡死寂的教室里低低回荡,如同最绝望的哀鸣。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十字架,将他死死地钉在这方他曾视为圣地的讲台之下,钉在了背叛和耻辱的深渊里,永世不得超生。
窗外,寒风又起,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如同天地也在为这灵魂的沉沦而悲泣。教室里,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在冰冷的黑暗中,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