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节笑了笑，看着妻子的改变，心中真有些唏嘘。
他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许佳并不爱听这些官场上的事。
倒不是她清高，官宦家庭出身的她，这些个弯弯绕绕其实早就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的不爱听，是她本能地排斥这些带着算计的阴暗，她是一个向往蓝天和光明的姑娘。
她聊飞行，聊战友，甚至聊食堂周三的牛肉包子，眼里的光是那么清亮，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甜美。
后来她来了衡北，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从常务副市长这个重要位置上，莫名其妙被调进一个只存在于纸面上的临时机构。
内心的委屈和不甘，连接着外界的流言蜚语，形成了一方透明的琥珀，琥珀里困着她和丈夫。
那种溺水一般的窒息感，其实是很绝望的。
但许佳没有埋怨组织。这么大的组织难免有一些泥沙；她也没有劝解自己的丈夫，只是对他更温柔了一些。
她只是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起那些她从前不太关心的人事，不自觉地看新闻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投入。
甚至，偶尔还会在书房门口站一会儿，听自己低声跟人通话时的语气。
她曾经是一名军人，战斗天赋一直存在，现在只是重新唤醒了而已。
直到刚才，她主动拨通了林教授的电话，聊教材，聊学校，然后自然而然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做得那样从容，像是早就想好了，又像是一种本能。
李怀节看着她，忽然轻声说：“佳佳，你变了。”
许佳拿着抹布，抬头看他：“变了吗？可能吧。”她笑了笑，“以前我总觉得，爱你就是把你身后那个家守好。
后来才发现，你一个人在前面走，我光在后面看，这不是战友风格。”
她顿了顿，眼里涌起他们初见面时的清亮：“我想跟你肩并肩地战斗，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浪漫。”
李怀节喉头微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伸手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温柔地抱在怀里。
窗外夜色正好，桂香透窗而入，似乎想要和妻子发香一争浓淡。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天之骄子，被老天厚待了一回又一回。
许佳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袖子上有油。”
李怀节没松手，只嗯了一声。
两人都笑了。
“我该主动给方副省长打电话了。”李怀节松开许佳，拿起手机，准备拨号。
“李怀节同志，请注意你的称呼。”许佳绷着脸开了个玩笑，“是方省长！”
李怀节冲她摆了摆手，笑着拨通了方明的电话：“方大哥，刚才接到方姐的电话，说你调到衡北来啦？
她不是在开我的玩笑吧？！”
电话里，方明的声音意外的透着严肃：“我现在就在衡北宾馆呢！怀节啊，今后咱们可就是经济战线上同一个战壕的弟兄了。”
“难怪我这几天办什么事都很顺利呢，原来是应在方哥您身上，托福托福。”
方明禁不住被李怀节逗笑了：“别拐着弯说俏皮话！说吧，今后你要不要支持我的工作？要怎么支持？”
“哥的工作我肯定全力支持！”李怀节停顿了一会儿，这才试探着问了一句，“我现在来衡北宾馆，您有没有时间接待一下我这个恶客？”
电话里，方明明显迟疑了片刻，这才回道：“你现在还在公示期，还是算了吧。
明天晚上，我们找个时间坐一坐。”
李怀节一连声的答应下来，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挂断电话。
一旁的许佳看到这里，有些担心：“老公，你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于客套了？”
李怀节点点头：“我是有意为之。用客套拉开距离，用距离来维持上下级关系，对彼此都安全。
方哥是人生第一次当副省长，盯着他的人不在少数；我就更不谈了，简直是一块招惹是非的强磁铁。”
李怀节快速搞完餐厅卫生，顾不上去洗漱，拿着手机走进书房，拨了郭怀来的电话。
“老领导，休息了吗？”
“还在加班，诸州市智慧交通二期工程的问题相当复杂，秦省长已经光火两次了。”
“经信委这里是有些说法的。”李怀节顺势把话题一扯，扯到了方明身上，“老领导，分管经信委的副省长到任了，你那边收到风没有？”
“到任了吗？”郭怀来的声音有些疑惑，“怎么省政府没有准备一个正式的见面会？”
“怪我没说清楚，正式的见面会放在明天上午。”
郭怀来这个时候也已经反应过来，连忙问道：“我这里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
这里面有什么说法，你给说一说吧！”
“说法倒没有。”李怀节说，“就是觉得，中央这次的手笔不一般。
关省长是财政部的，新到任的方副省长是发改委的，两个核心岗位几乎同时从部委空降。
看来，咱们衡北是要换轨了。”
“换轨就换轨。”郭怀来说，“反正你那个大数据管理局，正好在方副省长的分管序列里。
换个懂行的人来管，比那些半路出家的强。”
李怀节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
郭怀来是市委秘书长出身的督察室主任，说话向来点到为止。
但他这句无心之言，已经给李怀节提了个醒：方明是发改委出身，对基建和产业规划极其熟悉，大数据管理局归属他直管，虽然可能要重新过一遍堂。
但至少不会像某些人那样，把它当成一张可以随便拉扯的牌。
“我约了明晚去找方省长汇报工作。老领导，经信委的事情，需要我帮督察办提一嘴吗？”
面对李怀节这种不着痕迹的试探，郭怀来不由得内心感慨：这个曾经的下属，确实已经成长起来了。
“话传话，掉下巴！”郭怀来笑着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刚好明晚有个行程可以推，你帮我约一下领导，我需要当面向他汇报。”
郭怀来的反应完全出乎李怀节的预料，他的反应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仿佛根本没有考虑过，如果明晚和自己一起去见方省长，将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