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看着沈台长额角渗出的冷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轻笑了一下,这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字字戳中要害,“沈台长,按照您刚才说的,令媛主要是给我当绿叶,来衬托我这朵花儿的,只有一小段,总共也就五六句,都是简单的开场和过渡,也是怕我三分钟一个人说完口干,给我调整状态用的。”
“既然只有五六句,我都不介意沈同学用我的稿子,愿意与沈同学一同登台演出。沈台长您为何要这样百般推脱?”
苏婉的笑容深了一分,眼神却清凌凌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沈台长的脸色微微的变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又密了一层。
“沈同学为了今晚的节目,今日隆重打扮,一大早就来到后台彩排,身上穿的这套精美拖地礼服裙好像是港台明星同款。”
“不会沈同学连这简单的五六句都说不了吧?”
苏婉没有放过沈台长,故作天真无邪地问。
那么想上台,自抬身价,那她就成全她,让她一起上好了。
这话就像一把刀,直直戳进沈台长最害怕、最心虚的地方,让他一噎,表情愈发的诚恳,为难,“这怎么行,丽娜的脸……”
“用冰块敷很快就能消肿,临上台时再敷上一层粉,就看不出来了,总之不能让沈同学的心血白费了。”
苏婉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依然平静,唇角带笑,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那股野玫瑰般霸气强势的范儿,让沈台长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几句话就明白,这个苏婉同学压根就不是普通的学生,那么的好糊弄。
但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想到就只有五六句而已,还是最简单的,丽娜的外语流利程度虽然是不能和苏婉比。
可却也没有差到不会说的地步,只要让丽娜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反复练习,熟背,将这五六句的音给说标准、流利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电视台就有外语专业毕业的艺术顾问,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教,他还不信了。
丽娜表现未必会比苏婉差。
反倒是苏婉没有任何上台表演经验,说多错多。
要是苏婉真的在舞台上突然紧张,结巴、出错……表现得很差……
那可就不能怪他了……
钟书记那边也更好交代了……
“苏婉同学,你这大度,不计前嫌的精神,让我太惭愧了。”沈台长眼珠子一转,腰更弯了,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随即转向沈丽娜,眼神复杂,期许又带着严厉的意味,“丽娜,你看看人家苏婉同学,胸襟多宽广,不计较你之前的行为,还愿意跟你同台演出,你还不快谢谢苏婉同学?”
沈丽娜愣住了,红肿清冷的脸上更觉得屈辱不堪。
爸明明说好了,这个节目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还找来进入全国外语翻译决赛的苏婉给她配音。
现在她却沦为衬托苏婉的绿叶,还只有五六句外语台词,其余的时间就让她在台上干站着吗?
“你听好了,苏婉的背后是钟书记,是能直接决定你爸我这顶乌纱帽留不留得住的人。”
沈台长眼见着沈丽娜竟然到现在还没有看清楚形势,利害。
直接一把抓过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苏婉背后的关系竟然是钟书记?
沈丽娜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钟书记。
北平市文艺党委一把手。
那个她爸逢年过节提着礼物都进不去家门的钟书记。
那个她妈念叨了几年“要是能攀上关系就好了”的钟书记。
苏婉她一个农村来的,凭什么?
沈丽娜看向苏婉的眼神简直难以置信,混合着震惊、不甘、屈辱、恐惧,像打翻的调色盘,乱七八糟的搅在一起,牙齿都差点儿把舌头咬出血来。
她有这么大的关系,为什么在学校的时候她从来都没听说过。
因为她是全校唯一的农村学生,只要一提到她就会在她的名字前面加一个农村。
“丽娜!”沈台长警告、危险的声音再次从她耳边传来。
像是一记鞭子抽到她的身上般。
沈丽娜猛地回过神,发现父亲正用一种几乎要杀人的眼神瞪着她。
那眼神在说:你想害死你爸吗?
沈丽娜的膝盖软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父亲这种眼神。刚才那两巴掌,和这个眼神比起来,简直算得上温柔。
“谢……谢谢苏婉同学。”
那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带着碎掉的牙齿,带着被碾成粉末的骄傲。
短时间内她根本就接受不了这么大的落差。
那个被他们背后叫了一学期农村乡巴子的苏婉竟然和他爸无论如何都想结交攀附的钟书记有关系。
背景后台比她还要的硬、大。
沈台长抬腕看了眼手表,见二十多分钟就把事情解决了,在心底可谓是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赶忙就跑回办公室弯着腰给钟书记一五一十的汇报情况。
坦白承认自己错误,争取得到宽大处理,保住自己这顶乌纱帽。
听完钟书记只冷冷的回了一句,“小沈,你是在我这个电话打来之后才想起自己也是农民的儿子吧?”
沈台长的脸色白得跟张纸,一同跟到办公室的费总导演和沈丽娜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眼神中满是惊恐。
“就先这样吧。”
电话被挂断。
沈台长握着话筒,半天没动,后背冷汗直冒。
根本分不清钟书记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跟一把刀悬在他的头上一般,说见血就见血。
下一秒沈台长就发疯似的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的砸向费民扬,“你个蠢货,你连苏婉是什么身份背景都没搞清楚,就敢把这颗炸蛋送到我的桌上,你是想炸死我们全家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苏婉刚才给谁打的电话,那是北平军委办公室的专用区号,你眼睛是瞎了是吗?连政府各单位的区号都分不清是吗?”
费民扬被那水杯正中脑门,玻璃碴子和茶水溅了一脸,他却连躲都不敢躲,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软塌塌地站在原地,任由额角的血混着茶水往下淌。
“北、北平军委……”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从惨白变成青灰,又从青灰变成蜡黄,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不、不可能啊……台长,我查过的,我亲自查过的!她的户口就是农村的,父母都是农民,在村里种地的!您不信可以去问苏婉的班主任。”
“她大哥二哥也就是北平的普通大头兵而已,大哥是下士,二哥还是个义务兵。”
费民扬是真的很冤啊,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一中学校的校长,也就是副教育局局长,比较惜才,人又是他从励志学校挖过来的,所以动用了手底上的关系。
可谁知道竟然还扯到了北平军委!
苏婉对着电话那边的人叫“爸”。
他自己都懵了,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查到一个同名同姓的人。
他要是知道苏婉有这样的关系,那他……直接巴结苏婉去了,还用得着千辛万苦的想破脑袋才想出这么一个既不耽误沈丽娜学习,又能让她上电视台露脸的机会。
沈台长愤恨的直接一脚踹在费民扬的膝盖上,怒火燎天,几乎都要把天花板给烧穿了,“查户口,你怎么不把她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那苏家的户口本上能写上她苏婉的丈夫是谁,苏婉的公爹是谁吗?”
费民扬一下被踹倒在地,跪在玻璃碎渣上直接傻了,脑袋里嗡嗡作响。
就是沈丽娜都一脸的问号。
“爸,什么意思啊?”
“还不明白吗?一个漂亮又有才华,登过报,上过国际会议的年轻学生,早就被军队高层的人给注意到,相中给自己的儿子当儿媳妇了。”
“她那声爸叫的不是自己的亲爸,是她未来的公爹!”
沈台长粗喘着气,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几乎就凭借着这仅有的几条线索,就推算出苏婉的后台是谁,背后的关系是谁。
钟书记早年就是军队转业出身,能干到北平军委这个位置的,差不多应该就是和钟书记一起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革命战友。
“台……台长……”
费总导演听到这身体更是瘫软成一滩烂泥,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绝望,带着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侥幸:
“那、那钟书记那边……咱们还能补救吗?我、我去给苏婉同学磕头认错,我跪在她面前,我……”
“磕头?”
沈台长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磕头?你他妈磕头有用,我现在就给你磕!”
他一把揪住费民扬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眼睛瞪得像要吃人:“我告诉你,这个事是你一手给我惹出来的,我这个台长位置要是保不住,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等元宵晚会一结束,你就给我滚蛋。现在你想办法把苏婉和丽娜的节目调到十一点半,越晚越好,别再给我出任何岔子。”
这样丽娜就有足够的时间练习熟背那几句外语,务必在台上不能和苏婉的差距太大,被观众尤其是钟书记发现任何问题。
再者那个时间段,很多观众第二天还要上班,撑不住早就关掉电视睡觉去了。
收看节目的人越少越好。
沈台长手一松,费民扬又软塌塌地滑回地上,两眼空洞无神,形如行尸走肉。
“丽娜,你现在就给我好好的把那五六句词给我背熟了,发音一定要标准、流利,绝对不能出任何的纰漏,不然钟书记那边我肯定是瞒不过去的,你爸这个台长也别想当了。”
随之沈台长又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望向角落里,靠着墙,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里的沈丽娜,耳提面命的道。
而现在狼狈,脸上还印着巴掌印的沈丽娜满脑子只有苏婉一个农村来的竟然找了一个有北平军委爹的对象。
她凭什么?
“台长,军区的一位旅长来我们后台找苏婉同学,身边跟着两位气质不俗的女同志,一个说是苏婉同学的妈和她的大嫂,身后还跟着两名警卫员。”
秘书在这个时候紧急的撬开台长办公室的门,着急恐慌地说道。
北平电视台大楼前负责执勤的警卫哨兵就是北平军区,外来人员是一律都会被拦在外面的。
而这位旅长就是他们的军区首长,根本拦都不会拦,直接放行。
军用吉普车直接停到了电视台的楼下。
沈台长的脑袋都要炸掉了,他现在恨不得杀了费民扬这个王八蛋的心都有了。
就是沈丽娜这个女儿他都想把她塞回她妈肚子里去。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沈台长气的手都在发抖,目呲欲裂的将桌上的文件、摆设通通的都往费民扬和沈丽娜身上砸。
北平军委的夫人都亲自来了,还派了个旅长过来现场监督。
沈台长感觉脑壳剧烈头疼,头晕目眩的,扶着桌子边缘就要晕过去,双腿都在发软打颤。
却还是强撑着要赶紧赶往演播厅后台。
而此时的演播厅后台,谢白玲和大嫂田微在霍枭寒的开路下已经坐在了苏婉身边,给苏婉喂着草莓。
“小婉,让你受委屈了。”
在这个季节的北平,那红彤彤鲜嫩可口的草莓还有青翠香甜的香妃梨是任何一个商场,供销社都不售卖的,只存在于特级阶级特供。
刚才还在和苏婉说话的班主任,直接都看傻了,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雅,气质不俗的夫人,还有衣着朴素,但是一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出生的女同志,班主任的心底十分的震惊和疑惑
但好在他认出走在最前面英姿勃发,刚毅冷峻的军官同志正是苏婉的大哥。
可看到苏婉大哥这凛冽、威严的气场,还有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警卫,心底更是犯怵,十分震惊,“你……你是苏婉的大哥吧?我们之前在去海城的火车站见过,我记得你当时还是下士来着,这才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你就升到大校了?”
着急忙慌赶来的沈台长听到班主任这句话,当即两眼一黑又是一黑,心底直发毛。
苏婉这未来婆家的权势地位在北平怕是将军级别的,竟然短短两个月就让苏婉的娘家大哥从下士升到大校。
这是多么恐怖的存在,让他这个台长下台更是分分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