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跃迁阵的车厢,闪耀的光芒刺得武决睁不开眼睛。
首都的阳光好像比其他城市更加清澈纯净,云层也很稀薄,看起来高高在上。
武决迈开方正的步子,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淡金色执法官制服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肌肉曲线,令他的身躯看上去无比伟岸,宛如一尊神像。
他的双手拘在身前,被一对单薄的手铐锁着。
武决昂首阔步,四台执法军士紧随其后。
广场尽头停着一辆装甲车,一位身穿黑衬衫系红领带的中年男人在车门口等候。
见武决到来,男人微笑着迎上去,向武决敬了个礼。
“你好,执法官武决。我是兰德执法部中央情报处,战略安全办公室主任秘书,刘启,也是你案件的审判团委员之一。”
武决的手被铐着,只能向刘启微微点头致意。
“上车吧!”
没有多余的废话,四台执法军士押送武决上了车,刘启亲自开车,驶上了宽阔的大道。
“你是辛石城人吧?”刘启搭话道,似乎想替武决缓解些紧张的情绪。
“是的。”
武决潦草回应,没有心思和这位首都官员寒暄,也没有注意到,刘启通过后视镜看他的眼神,闪过了一抹异样。
“辛石城最近一切都好吧?我一直很喜欢这座古朴的城市,研究院从那里发源,还留下了大屏幕这样的瑰宝,时刻提醒人们命运的存在。”
这个叫刘启的官员似乎很健谈,自顾自地说了很多和辛石城有关的话,搞得武决有些不耐烦。
“我不知道,我有几年没回去过了。”
其实他有,每年他都会回家一趟,去看看小猫毛豆,再到母亲和妹妹的坟前看看。
他只是不想听刘启喋喋不休下去。
刘启也感觉到了武决的烦躁。讪笑着不再多言。
大道畅通无阻,似乎提前进行了封闭。
刘启开得很快,道路两旁的绿植只在窗户上留下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
车子没有奔向市中心,反而从小路一拐,往沿海郊区方向驶去。
武决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眯起眼睛问道。
“这不是去法院的路吧?”
此地人烟稀少,连几处居民区都看不到,怎么也不像是法院所在,更像监狱或者刑场。
难不成要直接关押自己?
不,政府的人应该没有这么蠢。
武决深刻明白自己因果律的战略意义,哪怕自己杀了一个一等公民,政府也不可能直接给自己定罪。
那么,稍安勿躁吧。
看到武决面色平静,刘启有些意外。
“是的,我们先去中海监狱。”
刘启毫不隐瞒地说道,而武决闻言心头一沉。
传闻这座监狱建于海岛之上,被广阔海洋环绕着,且有执法海军暗中护卫。
据说里面收押的,都是身份特殊的重刑犯,还附带处决犯人的刑场。
“这就给我定罪了?不审了么?”
武决冷冷说道,眼神流露出危险的意味。
然而,刘启只用一句话就让他闭了嘴。
“这是你大哥安排的。”
我大哥?
程雨!
武决身体顿时放松,乖乖地坐好。
程雨是他最敬重和信任的人,既然大哥这么安排,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车子安稳抵达一处重兵把守的港口,武决也在一艘小船上,看到了程雨刚直的身影。
“大哥!”
武决兴奋地快步走去,可走近了些他才看到,程雨的脸上没有笑容,嘴角下压,表情严肃沉重。
等站在了程雨对面,武决正要打招呼,却被程雨率先出言打断。
“执法官武决,我是兰德执法军陆军机动作战部队,第一集团军军政委员兼总教官,程雨,也是你案件的审判团成员之一。”
程雨冷淡的态度让武决一愣,莫名又感到些委屈,于是焦急地替自己争辩道。
“大哥,我没有杀马斯!”
“辩解的话留到法庭上说,现在我们先去见一位朋友。”
“欸?我的庭审不是今天么?”
“我托人把开庭时间延后了。”
程雨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武决身后的刘启,后者则回以一个和善的微笑。
面对这位昔日的故友,程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刘启只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跟我走吧。”
程雨将刘启晾在一旁,带武决上了船。
船只启动,向着海洋深处进发。岸上的刘启看着他们远去,背影略显落寞。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谁也不说话。
一座海岛从远处的海雾中现身,武决感应到,下方海域中多了一些危险的家伙。
海岛外沿是坚固的黑石墙壁,内部能看到一些仓库形状的建筑,几片很大的空地,以及几栋精致的阁楼。
“那些漂亮房子是给谁住的?监狱还有这么好的条件?”武决好奇地问道。
程雨抬眼一瞧,淡淡地解释道:“这里还关着些政治犯。”
武决立刻明白了,政治犯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也许本身并没有罪,失败就是他们最大的罪。
见程雨愿意接自己的话,武决又赶忙说道。
“大哥!马斯真的不是我杀的!”
这一次,程雨没有表现出疏远,默默看着眼前逐渐逼近的中海监狱。
“我相信你。”
有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武决心中大定,喜不自胜地笑了出来。
程雨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向他伸出一只手。
“要登岛了,我先给你打开手铐,走的时候再戴上。”
武决老实伸手,由着程雨帮他摘掉手铐。
这东西对他来说脆得像薯片一样,为了防止一不小心扯碎,武决只能小心的收紧双臂。
他轻松地活动着胳膊,向程雨问道。
“咱们要去见谁啊?”
程没再回应武决,就这么晾着他,直到两人登岛。
向驻岛执法兵出示身份码后,程雨带着武决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间瓦房旁。
瓦房自带一个十几平米的小院,用篱笆和木板墙围着,看上去十分简陋。
院子里种着一些土豆和甜菜,海岛上阳光充足,这些植物长势意外地好。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男人,此时正蹲在土坑旁边发呆。他穿着红黑色的囚服,脚上的电子镣铐亮着绿灯,其科技感与这间农舍格格不入。
看门口的铭牌,上面的名字是程危。
武决与程危并没有见过面,但是从程雨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前癸寒城执法总局长,在对抗星火反抗军的战争中莫名向指挥官方临开枪,随后以反叛罪、渎职罪、对抗执法罪和阻碍军事行动罪等罪名,被剥夺公民权利终身,并判处无期甲级监禁。
所谓甲级监禁,就是每年要被执行一次非致命酷刑的监禁方式,通常适用于重罪,比如多重谋杀、人口贩卖和恐怖袭击。
武决一直就觉得,对于程危的判决不太公正。他也听程雨说起过,程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政治犯,而程雨也一直在替程危上诉。
流程跑了大半年,还是没个结果。
关于政府冗杂的文书流程,武决是十分厌烦的,不过他很听程雨的劝,一直都耐着性子遵循规程。
程序正义是正义重要的一部分,想要全世界有序,自己就要先遵守秩序。
至少要遵守自己认可的秩序。
况且,部分程序或许自己用不到,却是保护众多普通人的一层屏障。
例如,兰德政府禁止执法官使用刑讯逼供,所有审讯都必须公开透明,且留下多重文字记录。
假如没有这条法规,不知道有多少普通人会屈打成招,顶上不属于自己的罪名。
武决自己就从来不殴打嫌犯。
程雨走到程危面前蹲下,伸手在土坑里刨了刨。
“抱歉,我的上诉还在审理中,没能赶上。”
他低着头,似乎在为自己的无能和迂腐而内疚。
程危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轻轻把一块泥土填进坑里,漫不经心地说道。
“啊,是今天么?”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通过阳光来判断时间。
当看到云海边际的雪山虚影时,他的嘴角略微上扬。
“应该还有一个小时,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做。”
从他们的对话中,武决分析出了一切。
今天就是程危处刑的日子。
程雨这大半年一直在帮程危跑关系,可还是没能在处刑之前翻案。
程危对此似乎毫不在意,走进瓦房点起炉火,不多时端了一锅甜菜根汤出来。
程雨接过喝了小半锅,将锅递给了武决。
武决将汤一饮而尽,随后看看面容憔悴的程危,再看看手里的空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不小心喝完了,抱歉。”
“没关系,他们告诉我处刑会有失禁的可能,所以我断水断粮有几天了。”
原来如此。
刚进这个门的时候,看程危双眼无神嘴唇干裂,武决还以为他被虐待了。
“你就是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武决吧?我听程雨说起过你,幸会。”
程危向武决伸手,武决局促地擦掉手上的汤汁,与程危握了握手。
不知道为什么,武决在程危的身上,看到了敌丈的影子。
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局长,武决一直是十分敬畏的,毕竟在他的因果律还没有崭露头角时,敌丈就曾以一己之力镇压辛石城的罪恶。
程雨是他认可的大哥,而敌丈就是他想要成为的偶像。
在与程危握手的那一刻,武决突然害怕起来。
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事实也是如此。
去甲金城之后,两起惨案就在他眼前发生,他什么都没能阻止。
变异怪物肆虐,恐怖袭击,中央实验室危机。
如果是敌局长来,一定有办法摆平这一切吧。
“程先生,请问敌丈局长,是个怎样的人?”
武决忽然问道。
程危听到敌丈的名字,神情恍惚了一瞬,不自觉地又抬头看向天上的雪山。
“他啊,是个非常非常固执的人。”
武决也顺着他的目光仰望雪山虚影,程雨对他说过,癸寒城战争的结尾,敌丈向云海屏障发起攻击,随后下落不明。
虽然没能撼动屏障,却也在上面刻下了属于自己的伤痕。
天空清清白白的,云雾沉浮,窥不得尽头。
我能一拳将它击破么?
武决暗自攥紧了拳头,即便身体里寄宿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他的心情依旧无比沉闷。
一声枪响,惊起一群飞鸟,从小院上方掠过。
武决瞬间警惕,程危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附近有几个刑场,想必刚刚有个犯人被枪毙了。”
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了一队狱卒。
“程危,正午已到,跟我们走。”
武决冷哼一声,面色不善地看着几人。
领头的狱卒冷汗直冒,他不认识这个橡皮脸,但是他认识程雨。
“程团委,您也在啊。”
程雨也没给他们好脸色,冷着脸点了点头。
几名狱卒都露出虚怯的表情,对待程危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他们给程危戴上手铐,一行人来到了行刑场。
淡淡的腥臭味让武决眉头一皱,他看到有些头上套着黑袋子的囚犯被拖着离开广场,在沙地上留下一条血线。
兰德的死刑主要有枪决和注射两种,有些时候也会用到绞刑和电击,其中枪决是最方便最常用的。
程危没有被押去广场,而是进了一旁的三层小楼。
他年纪大了,为了他的生命安全,监狱选择了最为温和的注射刑,通过注入特殊药物使犯人产生极大的痛苦。
这种药物曾用于审讯,后来被废除了。
行刑室有两个房间,一边摆放着医用仪器,一边是给囚犯躺的床,中间隔着厚厚的单面玻璃。
狱卒摘掉程危的手铐,将其扶到床上,用皮革绑带固定住他的手脚,又在他身上插了几根管子。
一名医护人员拿出一管药剂,正要放进仪器,却被程雨制止。
“这个药是哪里生产的?”
程雨拿走药剂细细端详,医护人员则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是……甲金城,万桦药业生产的。”
程雨仔细检查一番后,皱眉将药剂还给医护人员。后者松了一口气,把药剂放入仪器。
透明的粉红色液体顺着细细的胶皮管,钻进了程危体内。
待药剂注射完毕,医护人员匆匆跑进玻璃隔间,拔掉了程危身上的针头。
按照说明,药剂随着血液进入大脑,刺激神经开始产生痛觉,这个过程需要一分钟。
程危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原本面容平静的程危,下一秒便剧烈挣扎起来。
他面目狰狞,双眼充血,眼球外凸,青筋鼓起。
武决认为,程危这样的人物,应该是性格极其坚韧的。
可是没想到,仅仅是几滴药水,就能令他痛苦得大声喊叫。
一分钟过去了,程危的嘶吼声已经变得沙哑,挣扎却依旧剧烈,拽得皮革束带一通摇晃,连带着上面的铁链咣咣作响。
两分钟过去了,他的表情已经变得扭曲,脸部两侧的肌肉开始抽筋,像两条被烫得半熟的蛇一样抽搐。
武决紧紧握着拳头,咬牙注视着这一幕。
三分钟,程危瞳孔上翻,嘴角淌出涎水和白沫,意识已经濒临崩溃,身体却还在因疼痛本能地扭动着。
药效能够持续三到五分钟,具体时间因人而异。
程危的身体不再抽搐,不知是药效结束了,还是被折磨得昏迷了。
从微微起伏的胸膛,能勉强判断出他还活着。
外面又是一声枪响,似乎有意在提醒这里的人,此处是何等残酷的地方。
“今天枪决了好多犯人啊。”一名狱卒小声嘀咕。
医护人员进入隔间,检查了程危的生命体征,然后告诉狱卒们,这次行刑已经完成。
狱卒为程危重新戴上手铐,扛着他的双臂准备押送回牢房。
武决下意识看向程雨,却发现后者的双拳也不自觉地握紧。
“我们也走吧。”
程雨转过身,面色依旧冷淡。可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武决没说话,默默跟在程雨身后。
天色十分明亮,与阴暗逼仄的行刑室截然不同。
两人往岛岸走去,在狭长的小道上,迎面又遇上一队狱卒。
武决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因为押送队伍里,有一台身形高大如山的执法军尉。
居然要执法军尉亲自押送!这犯人究竟是何身份?
武决有些好奇,可惜犯人戴着头套,看不到他的脸。
两拨人交错时,武决看到程雨与那执法军尉,竟轻轻向彼此点了点头。
是大哥的故人么?还是后来结识的朋友?
武决的脑袋里又多了几分杂念,这为他的思绪平添一丝扰乱。
怀揣着沉甸甸的情绪,两人走回码头,来时的小船就在眼前。
“大哥。”
武决突然驻步,程雨则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为程危翻案,大哥真的有把握么?”
程雨眉头紧皱,说道:“我还在整理和查阅资料,但是翻案需要军事法院拍板,我只能尽力去争取。”
“如果加上我呢?”
武决直视程雨的眼睛,眼底有烈火在燃烧。
“程危先生不该遭受这样的折磨,大哥身怀如此强大的因果律,却坚持用符合程序的方式践行法律。我相信大哥比我更想救他,也理解大哥有自己的顾虑,所以……”
他抬起一只手,手掌快速握拳,发出宛如枪响的音爆。
“我也想出一份力!”
程雨盯着他炽热的双眼,淡淡地问道。
“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会按大哥说的去做!”
“大哥要我像普通人一样走流程申诉,那我就去学去背法律条文。大哥要我帮忙向官员施压,那么我会一直站在大哥的身后。”
武决说着逐渐热血沸腾,身上升腾起久违的战意。
这一次,他的对手不是具象化的敌人,而是某些更深层次,看不见的东西。
会赢么?
武决看着程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两名因果律能力者联手,执法官最强的矛与盾,定能赢下这场不见血的战斗!
程雨的嘴角微微勾起,将目光转移向两人来时的路。
“刚刚那名犯人,与你一样是因果律能力者,他的能力是不死。禁卫军会定期来这里采集他的数据和素材进行研究,程危刚刚经历的刑罚,他每个月都要遭受一次。”
“如果你的罪名敲定,你大概率也会被关在这里,享受和他一样的待遇。”
武决闻言有些错愕,他不明白程雨的意思。
“所以好好想想,等下怎么为自己辩解脱罪。如果被关到这种地方,你可就帮不了我什么了。”
程雨拉过武决的双手,又给他戴上手铐,可脸上的冷淡已经变成了鼓励的微笑。
看着程雨脸上的笑容,武决也笑了,并且重重点了点头。
……
武决是身份特殊的执法官,对于他的审判,要在执法部的军事法庭进行。
军事法院像是一座威严的宫殿,没有过多的华丽装饰,只有黑白两色的石砖,在地面和墙壁上拼出棱角分明的图案。
武决被带到一个小房间等候,三台执法军士在他身边看守。
很快,法庭助理到来,告诉他审判已经开始,法庭正传唤他。
武决来到庭审大堂,站在被告席上,手铐也锁在了栏杆上。
两侧六台执法军士守卫,正对面就是审判席。
武决抬起头,目光扫过审判团的所有成员,以及他们面前的铭牌。
审判官:
兰德执法军禁卫军军长,兰德军事委员会委员,方临。
兰德执法部中央情报处,战略安全办公室主任秘书,刘启。
兰德执法军机动作战部队,第一集团军军政委员兼总教官,程雨。
兰德研究院驻宣传部,网络信息中心主任,浦扉屿。
审判长:
兰德议事厅议长,姬旦。
五名审判团成员,其中三位武决见过面。
那个来自研究院的什么主任,名字居然有三个字,人长得倒是憨厚老实,看上去没什么心眼。
还有……坐在审判长位置上,那个容貌如妙龄少女一样的男人。
姬旦。
这次审判,居然能惊动此等大人物!
不过,武决从程雨听说过一些政治上的事,知道自己现在算是姬旦阵营的一员。
想必这位会保自己人的吧?
“审判开始!请公诉人提交诉讼材料及证据!”
姬旦没有废话,单刀直入主题。
方临整了整衣领,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一份视频便投影到了大堂的大屏幕上。
“公诉人方临,现在开始提交证据,各位审判官请看。”
视频由数个小视频拼接而成,似乎源自不同人的视角,但画面内容大致相同。
“以下画面来自对中央实验室突袭行动中,突袭队成员的执法记录仪。”
视频开始播放,可以看到众人身处一间实验室。
实验室里满是肮脏的血液、霉菌和生物组织,身材高大枯瘦的马斯坐在桌边,执法军队伍将其团团围住。
大部分画面中都有核心队长容荆的身影,唯独中央的那一个没有,想必就是容荆本人的记录仪画面。
所有画面中都有武决,而容荆的画面距离最近,也最为清晰。
“是故意的,但是所有手续合法。”
“合法你妈了个……”
武决激愤的骂声传出,甚至已经举起了巴掌,作势要扇飞马斯的头。
随后马斯亮出病毒毒株,将其拱手相让,并束手就擒。
紧接着是容荆的喝斥,以及马斯放肆的嘲笑。
“你今天抓我回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放我出来,利用我的技术为他们牟利。随便找一个人顶罪,我又能创建一个新的中央实验室,开展更加暴虐,更加道德沦丧的实验。”
“今天的一切,早晚有一天还会重演!”
“那么,如果我现在就杀了你呢?”
恐怖的杀意骤然爆发,即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说话之人的决心。
在五名审判官的注视下,视频中的武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了自己的拳头。
“不要!”
哗啦!
马斯的头颅瞬间崩碎,武决的拳头也停在了马斯空空的脖颈上方。
视频终止,审判大堂陷入了死寂。
仅从刚才的片段来看,很明显是武决冲动之下,一拳杀死了马斯。
方临站起身,向姬旦微微鞠躬,厉声说道。
“审判长,各位审判官。在7月16日的军事行动中,执法官武决违反纪律擅自动手,击杀了还没有定罪的一等公民马斯。”
“为此,本人方临提起公诉,以谋杀罪、阻碍军事行动罪、危害社会安全罪等十六项罪名,控告嫌犯武决!”
方临陈词完毕后落座,武决的面色黯淡了些,不过脊梁依旧坚挺。
审判席主位,姬旦面无表情地听完方临的陈词,目光缓缓移向武决。
“嫌犯武决,你可以为自己辩护了。”
是的,武决是以嫌犯的身份出席,其罪名已经潜在成立。
得到许可后,武决定了定神,又向程雨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
“神泯373年7月4日,兰德禁卫军的前备部队在戊林城执行军事任务时,曾使用过大规模杀伤性激光武器。
据报告称,该武器的供应方与心灵学会勾结,导致武器在关键时刻被心灵学会掌控,向错误的方向发射,造成了大量平民伤亡。
由于伤亡过大,性质恶劣,在一年后,兰德议事厅的姬旦议员通过了一项法案,针对各类恐怖主义行为,增设‘反人类罪’。在相关军事行动中,应以抹除一切潜在威胁为先。”
在提起戊林城惨案后,方临的脸色变得铁青。
彼时禁卫军还未成立,失误导致惨案的也只是他的属下容诩,但是他这个军长也难辞其咎。
没想到,武决这个看上去没什么脑子的莽夫,也会查阅历史案例和法律条文,还用这种丑闻来攻讦他这个公诉人。
方临迅速调整好状态,向姬旦举手示意,在得到许可后,起身看着武决。
“反人类罪的优先执行目标中,并不包括一等公民。在针对一等公民犯罪的行动中,执法部会派遣合适的军事力量,以确保罪犯的人身安全。
允许嫌犯武决参与行动,正是出于以上考量。但是,嫌犯在有能力保证目标存活的前提下,仍然选择动手击杀目标,该过程存在明显且强烈的主观意愿,因此不适用于反人类罪的行事条例。”
方临不愧是身居高位的政治家,三言两语便化解了武决的攻势。
不过,武决早已想好了应对策略。
“我并非想借此开罪,只是想向各位审判官表明我的立场和态度。我真正要说的是,杀死马斯的其实另有其人。”
“谁?”姬旦开口问道。
“熵。”
大堂再度陷入死寂,静得能听到人们急促的呼吸声。
众人下意识看向审判席,端坐在最左侧的程雨。
熵是一个隐秘又诡谲的怪物,至今没有关于他的一丁点线索流出,其战绩却不容忽视。
下至市井平民,上到一等公民,能从熵手里活下来的,目前仅有程雨一人。
“你有什么证据?”程雨看着武决的眼睛问道。
武决十分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没有任何证据。”
很搞笑的发言,但没有一人笑出声来。
相反,正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才放大了熵的嫌疑。
如果有证据,众人反而要怀疑是不是熵干的了。
“以上就是我的辩词,请各位审判官决断。”
姬旦柳眉紧拧,一张美人脸笼罩在阴影下。
“执法官武决,你的档案在辛石城执法总局,请问你为什么会去甲金城执行外勤任务?”
“因为甲金城执法局方面称,在附近区域发现了熵的活动,所以我前往追捕。”武决如实回答。
沉思了足足三分钟后,姬旦目光扫过审判席。
“各位审判官,还有什么问题么?”
几人纷纷摇头,姬旦则微微颔首,提高声音说道。
“好,那么我宣布,现在开始表态。”
姬旦率先举起了左手,看着武决说道:“无罪!”
方临马上跟着举起右手,高声说道:“有罪!”
程雨的视线一直在武决身上没离开过,此时的他沉默片刻,缓缓举起左手。
“无罪!”
到这里,武决算是松了一口气。
下一个投票的是刘启,虽然不认识此人,不过刘启似乎与程雨有旧,想必也会给自己投一个无罪。
超过半数,这样就结束了。
“有罪!”
武决猛抬头,错愕地看着举起右手的刘启。
“抱歉了,即便凶手真的另有其人,这些执法记录仪影像也已经上传兰德政务问询论坛,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
“仅从视频来看,民众一定会把你当作凶手。如果不定罪,恐怕难以服众,执法部的公信力也会下降。”
刘启正色解释道,而随着他的表态,票数来到二比二。
最后一票……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审判长席位右边,那个一直微笑的憨厚男人。
同时被这么多高官凝视,浦扉屿没有表现出丝毫紧张,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轻点,大屏幕上的视频,竟自动逆向播放起来。
容荆视角的影像被放大,并且一分为二。
两个画面被定格,一个是武决向前出拳,一个是马斯头颅爆裂。
“各位审判官请看这两格影像,能否看出什么端倪?”
众人仔细端详,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时间不对。”浦扉屿笑着提醒道。
众人再看,只见两个画面的右上角,确实各有一行代表时间的数字。
17:10:03
17:10:04
这哪里不对了?
就连武决也不知道,浦扉屿究竟想表达什么。
“少了一秒。”
哪少了?
3后面不就是4么?
面对众人疑惑的眼神,浦扉屿笑呵呵地挥手关闭视频。
“各位不懂信息学,这种时间尺度上的数字差异,看不出来也很正常。”
“不过,我凭此给出我的态度。”
在武决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浦扉屿抬起了左手。
“无罪。”
……
参考投票结果,审判长姬旦当庭宣判武决无罪。
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武决只觉得浑身轻松。
庭审结束,天色已经晚了,武决和程雨两人来到一家小餐馆吃饭。
“这一次,麻烦大哥了!”武决庆幸地对程雨说道。
不料,程雨的眉头仍然皱着,好像还有什么心事。
“其实今天的结果,与我们预期并不相符。”
武决闻言一愣,难不成大哥原本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判有罪么?
“方临并非真的想给你定罪,这次审判,实则是姬妤和姬旦的一次博弈。
在我们原来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考虑你当庭宣判无罪的结果,因为方临一定会联合其他姬妤派系的官员,占据半数审判团席位。
对于投票结果,审判长有权不予采纳,将最终判决延后,给我们留出斡旋时间,这才是我们本来的打算。
可是,在原定审判官当中,有一位来自容氏的姬妤派系高官,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出席,所以那个研究院的人才会顶上来,成为最后的变数。”
听了程雨这一番话,武决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把这场庭审当作一场一定要证明正义的试炼。
“对了,别记恨刘启,他只是公事公办。”
“他的女儿被熵杀了,如果定罪有用,他一定会不顾一切把罪名按在熵头上。”
武决点了点头,旋即露出轻松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无罪释放了,这样就结束了。”
“不。”
程雨的否认给了武决当头一棒。
“姬旦议长为了保你亲自出马,这也是姬妤计谋的一部分。她一定会借此机会,达成某种目的。”
还有计?!
武决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是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不过,在方向上大概有些猜测。”
“兰德议事厅在审批法案草案时,如果议长不能出席,那么只要超过七成议员同意,该法案也能顺利通过审核。我想,应该和这个有关系。”
程雨心神不安地看着窗外,即便是他,也猜不透姬妤想要干什么。
……
“姬妤疯了!!!”
“那个疯女人!她怎么敢?!”
“她连自己人都杀?姬妤到底想干什么?!”
无法入眠的深夜,兰德各地无数权贵,难以置信地高声尖叫。
或愤怒,或惊恐,或绝望,无不失态。
甲金城万氏庄园,万绪将手里的水晶酒杯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相隔万里,暴虐的血腥气息仍然追到他的面前,将他唬得心惊肉跳。
这一晚,兰德所有民众都看到,元首姬妤在兰德政务问询论坛上,发布了一则震惊世界的通告。
元首府宣称,已经掌握了中央实验室事件的全部参与者名单,并且展开了一场针对权贵的血腥屠杀。
审判名单上,不仅有为祸一方的富商官僚,暗中进行权钱交易的各路党派,甚至还包括大量姬妤派系的官员。
时歆,姬妤曾经的政敌,也被按上罪名处死。
方临的三位叔辈,容诩和容荆的父亲,万绪的长子,姬妤的亲侄子……
杀得血流成河,杀得人心惶惶。
在世界通告上姬妤声称,中央实验室病毒实验是严重的反人类暴行,是官商勾结演变而来的恶果,更是兰德政府权力失衡的缩影。
为了汲取经验教训,政府将全力禁止金钱与权力的转换,并且针对兰德基金会,颁布了一项新的制裁法令。
即日起,兰德政府将对各大利益集团征收高额税款。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例甚至能达到利润的95%。
其次,兰德教育部公开了神泯前关于资本主义理论的一切资料,并将这些资料编入中学统一教材。
最后,兰德执法部预备开展利益集团财产清查行动,彻查各种私人庄园和岛屿。一旦发现不法活动,立刻诛杀相关人员。
据元首本人声称,本项法令参考了神泯前的部分法律条例。她将这项法令命名为:《罗希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