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殁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这是临终前的高滔滔对自己孙子的谆谆教导和殷切期望,但这也是对哲宗今后可能会重走神宗治国路线的强烈担忧。遗憾的是,她显然忘了这个孩子是何等地敬重和怀念自己的父亲,更是对她这个祖母和保守派在自己父亲尸骨未寒之时就对其全盘否定之事一直都耿耿于怀。
幸福的人一生都在被自己的童年所治愈,而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自己的童年,哲宗便是后者。在赵煦短暂但又辉煌的主理国政的六年时间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践行他对自己父亲的热爱并以此向他的父亲致敬,而不幸的是这份热爱是建立在他对祖母当初所为的反击和颠覆之上。
高滔滔死后,依照礼制她的陵墓只能是园陵,可保守派奏请哲宗将其改为了只有帝王才能享有的山陵,作为首相的吕大防则充任负责治丧事宜的山陵使。
此时的哲宗还有三个月才年满十七周岁,但按照高滔滔的遗命他现在已经可以正式亲政了。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哲宗虽然暂时什么也没做,可某些政治嗅觉极为灵敏的大臣这时候已经嗅到了别样的味道——宋朝马上就要变天了。此时担任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兼礼部尚书的苏轼反应最为迅速,就在高滔滔过世的当月,苏轼主动上表请求外放。出乎意料的是,哲宗竟然欣然同意并让苏轼以双学士职衔出任定州知州。
此事一出顿时让所有大臣都不免心惊肉跳。苏轼可是和哲宗有着师生之谊且是如今整个宋朝的文学泰斗,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在哲宗皇帝这里似乎无足轻重,他连一点象征性的挽留姿态也没有。如果说苏轼是在对哲宗进行试探,那么他可谓是输得一塌糊涂,这时候他总不能说他的自请外放是因为酒后失言吧?更重要的是,此事让所有的保守派大臣都开始坐立难安。今天是苏轼,明天又是谁?苏轼是自请外放,那么明天有没有可能是皇帝陛下亲自下旨往外赶人?更有甚者,改天他会不会突然就一纸诏令将章惇、吕惠卿等人给请回了朝廷?这个之前总是默不作声的少年皇帝此时到底在干什么?他又想干什么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哲宗身上,可由于正值国丧期间,所以哲宗一直都没有上朝听政,也就是说包括两府大臣在内的所有人在高滔滔死后就一直没有与哲宗见过面。在这个极其敏感和关键的时期,大臣们迫切想要与哲宗进行一番深入坦诚的沟通和交流,可问题在于这个万众瞩目的年轻帝王一直躲在深宫里且一言不发,这让保守派怎能不集体发毛?
不过,此事也不能急,而且还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在这些老头子的眼里,赵煦再怎么神秘也不过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娃娃,宋代的文臣们最不怕的就是皇帝,而且也具有敢于同任何一个皇帝叫板的光荣传统,哪怕你是宋太宗赵光义也照样被吕蒙正和寇准给收拾得服服帖帖,还不到十七岁的赵煦又何足惧哉?于是乎,针对赵煦长久的沉默,在此之前就已重回京城并担任中书舍人的“蜀党”重要成员吕陶率先打破了这种君臣之间的沉寂。
吕陶在呈给哲宗的奏疏里先是对高滔滔一顿猛夸,说她九年来保佑圣躬、屏黜凶邪、裁抑侥幸以及横恩滥赏,完全就是一代名主和圣贤。随后,吕陶告诫哲宗一定不要听信身边某些奸邪小人意图改变当下国策的谗言,否则必将天下大乱。但是,说完这些还是让吕陶觉得不放心,于是他再又复述了变法派大臣的罪恶,诸如章惇悖慢无礼、吕惠卿奸回害物、蔡确毁谤不敬、李定不持母丧,李宪、王中正邀功生事,凡此种种皆是大奸大恶之举且罪不容诛。简而言之,这些都是铁案,哪怕你是皇帝也别想给这些人翻案。最后才是吕陶这份奏疏的重点,他说当年仁宗亲政后曾下诏百官不许对刘娥摄政时期的国政进行妄议,所以哲宗也应该这样做,况且高太后远胜当年的刘太后,她是完美无缺的,这就更是不容任何人对其生前所为予以诋毁和质疑。
吕陶的这份奏疏可以很直观地表明保守派此时的真实心境,他们这已经不是在担忧哲宗会重走他父亲的老路,而是在恐惧哲宗一定会这样做。他们很清楚自己能有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有高滔滔在台面上撑着,如今高滔滔倒下了,他们唯一的支柱也随之就塌了。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现在只能另寻靠山,而这个靠山只能是刚刚亲政的皇帝,但如果哲宗决定忠于自己的父亲也就意味着保守派将被时代的浪潮所淹没。这还不是最让他们感到担忧和恐惧的,最吓人的是一旦变法派开始重新掌握朝政大权,那么他们势必会清算旧账,正如九年前保守派对变法派所做的那样。毫无疑问,这一次的政治清算其恐怖程度和打击力度将是空前的。
吕陶的奏疏呈上之后,哲宗的反应还是沉默。这可就让保守派彻底慌神了,于是朝中的大臣们联合上表请求皇帝上朝听政,可他们前后七次请皇帝出山都被拒绝——不是拒绝,而是压根就没有任何回复。
怎么的?皇帝想罢工不成?还是说赵煦这个小毛孩在故意跟我们这帮老头子使性子?在哲宗的持续沉默中,有人变得更加恐惧,而有的人则在愤怒。当人人都在忐忑不安却又不敢上疏发言时,当年与司马光同修《资治通鉴》的翰林学士范祖禹因为担心此时哲宗正在被小人蛊惑便主动上疏给哲宗上了一剂眼药水。赶巧的是,此时担任第一副宰相的苏辙正好也忍不住写了一份奏疏准备上呈,但在看了范祖禹这位历史学家的大作后,苏辙把自己的奏疏给收了起来,然后在范祖禹这份奏疏的落款处添上了自己的大名。
范祖禹又说什么了呢?同样,他一开始也是在给高滔滔唱赞歌,他说高滔滔摄政期间打击和贬黜了不少奸邪小人,而这些人现在必然怀恨在心故而会对高太后加以诋毁和污蔑。范祖禹直言,高太后确实改了神宗的国策,而且也确实将神宗所信任的大臣都给逐出了朝廷中枢,可她废除的都是害民之法,而那些被逐的变法派大臣也都是有罪之人。这些人上负先帝下负万民,高太后出于民心民意才将这些人驱逐,这里面绝对没有半点的个人私怨和憎恶,而且这些事也不是高太后一个人做出的决定,你赵煦同志当时也是点了头的。范祖禹最后建议哲宗对那些为熙宁新法和变法派说好话的人“明正其罪,付之典刑,杀一儆百”,因为正是这类奸邪小人祸害了先帝又准备来祸害青春懵懂的现任皇帝,其罪实在是罪无可恕必须严惩。
哲宗看完这份奏疏瞬间大怒:你范祖禹这是欺负我年轻不明是非和对错吗?而且你真以为我记性不好吗?这九年里我何曾做过一回真正的主?照你这么说,改变我父皇的国策贬斥蔡确章惇等变法派大臣都是我的责任?你堂堂翰林学士还是史学家,可说出的话竟然这么不要脸,我都替你脸红!
为表不满,哲宗同样对范祖禹的这份奏疏选择了不予回应。
没曾想范大师一下子也来了脾气,几天之后他再又上疏说道:“伟大的高太后秉持公义罢免王安石新法复施旧政,如此才使社稷转危为安继而人心复合,这一点连辽国皇帝都称赞不已。愿陛下姑且念及祖宗创业之艰难以及高太后之勤劳苦心,切勿听信小人谗言以重复悲剧,高太后的政治路线务必要予以坚守,如此才是天下苍生之幸!”
在这之后,吕公着的儿子、时任右司谏的吕希哲和吕陶也相继上疏再次提醒哲宗一定要坚守高滔滔的国策,切不可重复神宗时期的新政,但哲宗仍然是不予回应。
就在保守派极度的惴惴不安中,哲宗突然下达了他亲政后的第一道诏令:给内侍乐士宣等六人复官。由于这六个太监此前都曾被高滔滔贬官,这一举动立马招来了苏辙的反对。
苏辙上奏道:“陛下刚刚亲政,可朝中这么多贤人君子你一个也没进用,反而首先封赏你身边的近侍太监,你就不担心朝中内外有人会说闲话吗?”
哲宗同样没有搭理苏辙这个当朝的副宰相,于是苏辙和范祖禹再次上疏请求哲宗撤回诏命,吕公着的另一个儿子、时任中书舍人的吕希纯更是直接封还了哲宗将四个太监招入内侍省当差的御批。可是,年轻气盛的哲宗岂会就此认输?翰林院里又不是只有你吕希纯一个人会写制书,我找其他人写不行吗?
眼看哲宗是和臣子们彻底杠上了,范祖禹于是请求面圣陈述己见。哲宗也没怯场,他给了范祖禹这个面子。
见到哲宗,范祖禹在酝酿了一番情绪之后随即演技大爆发(或许也可以说是真情流露)。他不无悲愤地说道:“陛下,你年轻所以很多事可能不太清楚,那就让老臣来给你讲述一下过去那不堪回首的历史吧!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新法致使小人充斥朝廷,而正臣君子则相继外贬,然后朝廷又用兵四方致使结怨外夷,天下为之愁苦,百姓也流离失所。你可知道变法派在那十年期间都干了什么?你可知蔡确连起大狱、王韶创取熙河、章惇开五溪、沈起扰交趾、沈括和徐禧等人侵扰西夏?你可知这些事前后导致我大宋死伤军民不下二十万?你又可知新法的各项法令导致民怨沸腾险些酿成大祸? 所幸后来高太后和陛下及时改政,如此才使天下万民得以修生养息。不过,听闻最近总有奸人劝陛下恢复熙宁邪法,如果陛下果为这些人所误,臣担心天下必然再次大乱。再者,陛下可知汉唐两朝皆亡于宦官之手?具体到我朝,李宪、王中正和宋用臣这三个宦官可谓祸国至极,他们虽万死也不足以平天下之怒,可是陛下你如今又在给宫中的宦官迁官,你不觉得此事有欠妥当吗?历史的教训不容忽视和遗忘啊!”
本着对范祖禹这个老臣最起码的尊重,哲宗耐心地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可是,范祖禹接下来的话却让哲宗顿时大为不悦。
范祖禹试探性地问道:“听闻陛下有重新起用章惇之意,不知可有此事?”
哲宗反问道:“那你以为章惇可大用否?”
范祖禹大声回道:“陛下万不可用此人啊!”
这一次哲宗没吭声,他也没发脾气,而是就此让范祖禹退下并结束了此次的君臣对话。
在哲宗和范祖禹的这次对话数日之后——也就是高滔滔过世两个月后,即将年满十七周岁的哲宗皇帝正式接受群臣的奏请开始临朝听政,他在垂拱殿临朝升座并大会群臣——真正属于他赵煦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