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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北宋帝国兴亡史 > 第48章 苏辙罢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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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呈给哲宗的这道反对变更当下国策的奏疏里,苏辙一上来就直入主题,他说这次殿试的考题是在攻击和诋毁元佑年间的政事,这一点他倒是说得一点也没错,可随即他突然转变风向对神宗皇帝一顿猛夸。他说神宗年间所施行的一切法令都是有利而无害,而这期间所取得的成就也足以证明神宗皇帝有天纵之才吞吐万物之志。

请注意,夸完神宗之后,苏辙再次来了个急刹车并原地一百八十度转向,其速度之快行动之敏捷足以让人产生幻觉。苏辙说了什么呢?他紧接着说道:“自元佑以来,上下奉行,未尝失坠也。至于其它,事有失当,何世无之!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前后相济,此则圣人之孝也。”

奥妙就在这里,单看苏辙的这段话让人感觉自哲宗登基后宋朝仍然在奉行神宗制定的国策。更为难能可贵的是,苏辙竟然大方地承认了这九年来在某些事情上确实有失当之处,可他马上又说这些过失都不要紧,因为父亲做错了儿子代为改正反而是一桩美德。

各位,凡是脑子没病的人都应该知道元佑年间的国政和神宗时期完全就是两码事,可苏辙在说什么?堂堂大文豪在天地神明的见证下竟然就敢说高滔滔和神宗的国政就是一脉相承,而元佑年间的那些过失也由此成了神宗的过错,他更是把“元佑更化”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不带丝毫笔墨地就此忽略而过,而且还给哲宗戴了一顶高帽子:你父亲做错了,你代为改过了,你很了不起!

看到这些,哲宗能不愤怒吗?苏辙表面上在表扬他的父亲,实则明褒暗贬,而且苏辙还把他当成了一个记忆力不佳的儿童,可事实上哲宗把这九年甚至之前好几年的事可是记得一清二楚。最让哲宗愤怒的是,改变神宗的国策到了苏辙嘴里竟然成了他的一桩美德,问题是他在元佑更化期间不过就是一个木偶的角色。更阴险的是,苏辙这样说明摆着是想让哲宗下不了台,他这意思就是说当初是你改了你父亲的国策,现在你又想改回去,你这样出尔反尔哪里还像一个一言九鼎的君王?

这还没完,苏辙接下来更是给哲宗普及起了汉朝和宋朝本朝的历史,让苏辙怎么也不曾料到的是他的这次“为人师表”之举最后竟酿出了一幕自掘坟墓的悲剧。

苏辙提醒哲宗,当年汉武帝对匈奴连年用兵且大兴宫室导致国用匮乏,于是便大改内政以敛财致使民不聊生,等到汉昭帝即位便罢免一切苛政让汉朝得以中兴。宋真宗时期大兴祭祀之风,刘娥主政之后一律予以废除,而仁宗皇帝却对此绝口不言。所以,苏辙认为哲宗就应该像汉昭帝和宋仁宗学习,言外之意便是高滔滔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哲宗应该继续遵循高滔滔的政治路线切不可擅自改政。苏辙最后希望哲宗能够仔细琢磨他说的这些话,如果皇帝陛下你仍然执意废除高太后的善政并起用变法派,那么宋朝往后的日子一定是天下大乱。

如前所言,哲宗被苏辙这份奏疏气得浑身发抖,除了前面所分析的那些原因,哲宗之所以震怒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认为苏辙在用汉武帝比作他的父亲。关键问题就在于,苏辙没有提及汉武帝的功绩,而是单独说汉武帝穷兵黩武导致民不聊生,哲宗认为苏辙此举是对他父亲神宗皇帝的大不敬。

苏辙显然没有料到他的这份奏疏已经彻底惹怒了哲宗,见哲宗没有对他的奏疏做出任何回应,苏辙颇为有些自寻死路地再次给哲宗上了一道札子。他说:“如果陛下觉得先帝的政令有不当之处,那么就应该让我们这些宰辅大臣商量着如何予以改良,而不应该把这些问题拿去做考题,这就像家里边有事应该咨询家人,而不是去问道于路人。”

直到这时候苏辙仍然把“元佑更化”说成是神宗的遗愿,也就是说,这九年来他们这些保守派大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忠于神宗皇帝,而非背叛和否定。苏辙的这番说辞无异于火上浇油,哲宗感觉苏辙简直就是在亵渎乃至是侮辱他的智商。对于更张国策一事,既然苏辙要求哲宗会同所有大臣一起商量,哲宗便同意了他请求。不过,在此之前,哲宗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殿试的结果公布出来后,哲宗大怒。为何?因为这次考官们选出来的优等生竟然是那些为保守派政府说话的人,也就是说李清臣和哲宗煞费苦心地出了这么一道题最后竟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于是乎,哲宗任命杨畏为主考官重新对考卷予以复核,如此这般暗示之后,那些在文章里贬斥元佑更化而尊崇熙宁和元丰新政的考生转而得以名列前茅。榜单既下,所有人就此都清楚地明白了一个事实——国事将大变矣!

也就在进士发榜的同一天,哲宗应苏辙之请在宫中召集所有两府大臣就国事进行廷议。既然这个事儿是苏辙主动挑起的,那么他自然是首先发言,而苏辙对于自己能够取胜也是自信满满,毕竟要论文章和辩才他这个文坛大宗师可谓是这群人里当仁不让的头号扛把子。再者,苏辙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之所以要求廷议就是为了能够有机会发动群众,到时候他会让赵煦知道宋朝的事儿到底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还是整个文官集团说了算。然而,千算万算,苏辙这个此前战无不胜的“嘴炮王”这一次刚一出手就被小年轻赵煦给一拳撂倒并捶地认输。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苏辙一张嘴就再次把汉武帝给搬了出来,其用意仍然是想通过汉昭帝来类比哲宗。这从理论上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可哲宗却给苏辙来了一个出其不意的高端走位直接从侧后方对苏辙发动了致命的一击。

在苏辙一顿滔滔不绝之后,早已是满脸怒色的哲宗几乎是以呵斥的语气和态度质问苏辙:“你怎么可以用汉武帝来类比先帝呢?”

苏辙一听这话当场就懵了,他不觉得自己的这个比喻有什么问题。汉武帝是谁?若单论功绩,即使是在宋朝也早已是公认的功盖千秋的千古一帝,苏辙把他拿来与神宗皇帝相提并论其实是在拔高神宗,可哲宗竟然对此很愤怒。苏辙实在是搞不懂哲宗怒从何来,在场的所有大臣也是满脸疑惑地看着两眼冒火的哲宗。最惊慌的人当然是苏辙,皇帝问你话了,你必须回答,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更不知道哲宗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惊慌之中,苏辙的脑子突然间方寸大乱,只见他诚惶诚恐地回答道:“陛下,臣有说错什么吗?汉武帝可是一代明君啊……”

只此一句,苏辙就此自己把自己给一脚踹下了悬崖,哲宗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赵煦尽管内心激动不已,可他还是故意满面怒容地对苏辙大喝道:“苏辙,你前些日子在奏疏里说汉武帝穷兵黩武败坏天下,晚年更是下了罪己诏来反省自身,这会儿你怎么又说他是明君呢?”

听到这话,苏辙顿时大悟。他这才知道哲宗为何会如此动怒,他越是在奏疏里痛斥汉武帝的所谓暴政就越是在贬斥神宗皇帝,这可就是在赤裸裸地对先帝不敬。大不敬之罪可是属于十恶不赦之列,苏辙这时候无论怎么解释都没法撇开他确实把神宗和汉武帝相提并论这一铁的事实,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苏辙顿时有汗流浃背之感。完了,自己这辈子都完了,自知大势已去的苏辙就此向哲宗躬身赔礼并随即下殿待罪。

苏辙并未退回到宰执大臣的行列,而是下殿待罪,这是一种很标准的宫廷礼仪,这意味着苏辙自知自己罪无可恕并等待皇帝给他治罪。对比之前苏轼和蔡确等人被人指责通过文字暗讽朝政和先帝,苏辙的罪行可谓是“人赃俱获”,文字这个东西尚有解释的余地,可苏辙却是当着皇帝的大义凛然地“诋毁”先君,他这回是真的跳进黄河洗不清。

现场的所有大臣也都知道苏辙犯下了何等重罪,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敢于在第一时间站出来为苏辙求情。就在整个大殿的空气如凝固一般之时,此时宋朝唯一的宰相范纯仁站了出来,他要为苏辙说句公道话,而且他还要教赵煦应该怎么做人。

范纯仁对赵煦说道:“陛下,汉武帝雄才大略且史无贬辞,苏辙用他来类比先帝并非是在诋毁。况且,陛下你刚刚亲政,而苏辙毕竟也是宰执大臣,你这样对其呵斥如奴仆岂不失为君之礼?”

范君子这时候敢站出来说这种话着实让人在他身上看到了他老爹范仲淹当年的影子,哲宗也被这话给整得无言以对。就在此时,邓温伯站出来为哲宗解围:“先帝的法度都是被司马光和苏辙给败坏的!”

范纯仁回道:“此言差矣!任何的法度究其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一切问题都出在执行法度的人身上,但如果法度真的有失自当改之。”

哲宗这时候却仍然在纠结汉武帝的事儿,他说人们都把秦皇汉武并称,可这两人都被诟病为暴君,所以他才对苏辙气不过。范纯仁再又耐心地劝道:“苏辙只是在论事,而非论人,他刚才也说了汉武帝是明君,只是明君有时候也会在一些事情上有差错,但这并不影响其一代明君的历史定位。”

如此这般之后,哲宗的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一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范纯仁这么一通说辞堪称保住苏辙的项上人头。苏辙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他就此彻底地被范纯仁的人格魅力所折服,要知道在这之前他可是不怎么瞧得上范纯仁这个“官二代”,更是因为范纯仁回朝抢了他的宰相之位而在内心多少有些意难平,这导致他在平日的朝政问题上没少跟范纯仁公开使小心眼儿。

等到退朝之后,失魂落魄且又满面愧色的苏辙特意走到范纯仁身前双手举笏对范纯仁躬身谢道:“范公真乃人间佛也!”

回到家里,自知难逃一劫的苏辙立马写了一份认罪书并请求哲宗将自己外贬,不久他就等来了结果:苏辙罢官为端明殿学士出知汝州。

苏辙这一倒台就再也没有东山再起。在此之后的十八年里,他被一贬再贬直到在公元1112年病逝于颍川,死后他与自己的兄长苏轼同葬于郏县小峨眉山,享年七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