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双方落座,简单的开场白之后,这场牵动着不少人神经的三部联合政治审查,正式拉开了序幕。
审查组组长、国安部反间谍局政治处副处长文钦,动作熟练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了一个经过整理的加密资料夹。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信息,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宿羽尘,语气平和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一个关于宿羽尘人生起点的问题。
“宿羽尘同志,”文钦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谨,“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以及你之前提交的个人情况说明显示……你是在五岁那年,因为随父母在奥斯曼帝国伊拉克自治区的巴格达自治省境内,遭遇了一场极其严重的恐怖袭击,父母双双罹难,你本人侥幸生还,此后便流落海外,被当地部落人员收养。请问……这个基本情况,是这样的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宿羽尘人生中最黑暗、最不愿回首的起点。文钦问得很直接,但语气中并无逼迫,更像是一种必要的事实确认。
宿羽尘似乎早有预料,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涌的寒流。他微微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陈述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的,文处长。情况……基本就是这样。”
他开始叙述,语速不快,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的尘埃中小心拾起:
“我的父亲叫宿文渊,母亲叫苏冰倩。二十年前……确切地说,是2005年10月3日,我们一家三口在巴格达自治省阿卡尔库夫塔庙附近,遭遇了那场后来被定性为‘性质极其恶劣’的恐怖袭击。他们……都死在了那辆大巴车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控制某种情绪:
“而我当时……就在那辆车上。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父母,被那些恐怖分子用机枪……打成了筛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沉重感却让整个问询室的空气都为之一滞。坐在他身边的阿加斯德,立刻感受到了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细微的颤抖。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了宿羽尘的手,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透过掌心传递过去,无声地告诉他:我在这里。
宿羽尘似乎从那只手中汲取到了些许力量,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稍微稳定了一些:
“后来……是一个名叫维克托·卡拉克斯的人救了我。他是附近卡提亚部落的长老,同时也是部落自卫团——或者说,是后来‘苍狼’佣兵团前身——的团长。他当时听到了附近激烈的枪声,以为是其他部族冲突或者土匪抢劫,就带着自卫团的人赶了过去,打退了那伙还没来得及彻底清扫现场、掠夺财物的恐怖分子。”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午后:
“他们在一地狼藉、血流成河的大巴车残骸里……发现了被吓傻了、蜷缩在父母尸体和座椅缝隙间的我。是维克托……把我从血泊和碎玻璃里抱了出来,带回了他们的卡提亚村。后来……他就成了我的养父,教我认字,教我生存,也教我……战斗。”
这番叙述,简单勾勒出了一个五岁孩童从天堂坠入地狱,又从地狱边缘被拉回的残酷经历。即便只是听,也让人感到心头沉重。
文钦听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表示了然的沉默。他身旁的副手,来自国安部情报分析中心的副处长毋丘俭,则迅速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份泛黄的电子档案,那是一则二十年前的旧闻报道截图。
毋丘俭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宿羽尘,让他能够看清上面的内容,同时文钦在一旁补充说明:
“宿羽尘同志,你看一下。这是当年国际主流媒体关于‘10.3阿卡尔库夫塔庙恐袭事件’的新闻报道摘要。上面记载,2005年10月3日,在阿卡尔库夫塔庙附近,一辆旅游大巴遭遇不明武装分子伏击,车上包括司机在内的二十四名乘客与工作人员全部遇难。事后调查确认,遇难者中包括当时便装出行、与民同乐的奥斯曼帝国王室成员阿巴斯·叶海亚王子。也正是因为王子的死亡,这件事才在国际上引起了较大关注。”
文钦指着报道中的一段文字:
“报道中提到,根据事后奥斯曼国警方与公交公司的联合核查,确认的二十四名死难者名单中,有两人被标注为龙渊国公民,姓名与你的父母……吻合。”
他看向宿羽尘,语气带着确认的意味:
“你确定,当时你和父母乘坐的,就是这辆大巴车吗?对于车上的情况,还有印象吗?”
宿羽尘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那张虽然模糊、但依然能看出车身遍布弹孔、玻璃尽碎、一片狼藉的大巴车照片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几秒钟后,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对……就是这辆大巴车。我不会认错。”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场景:
“当时……我和父母坐在大巴车的倒数第三排。我记得……在我父母座位的前一排,似乎就是……那位后来才知道是王子殿下的‘有钱叔叔’的座位。因为当时他是与一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性坐在一起的。那个保镖一样的人,气场很强,所以我对他们的印象……特别深。”
这时,来自战部军事侦查局政治处的审查员朱灵,一位年约四十、面容刚毅、肩扛校官军衔的军官,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比起文钦,多了一丝同为军人的直接,但也努力显得不那么生硬:
“宿羽尘同志,你好。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朱灵,来自战部军事侦查局政治处。说起来,咱们勉强也能算是一个部门的同事了。”
他试图拉近一点距离,然后才问道: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向你了解一下。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触及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可以不用回答。我只是……有点好奇,也有点……难以置信。”
他斟酌着用词:
“在那辆被恐怖分子用机枪近距离扫射、几乎被打成筛子的大巴车上,其他二十四名成年人都未能幸免……你当时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是靠……运气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但朱灵的语气里更多的是探究和一种对“奇迹”背后原因的本能追问,而非质疑。作为军人,他深知在那种绝境下生还的难度有多大。
宿羽尘闻言,沉默了几秒钟。他感觉到阿加斯德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些。他轻轻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朱灵,眼神平静,但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那是被尘封的痛楚和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其实……”宿羽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应该谢谢我的父母……还有,那个保镖叔叔。”
他仿佛再次看到了当时的画面:
“我记得……在他们刚听见远处传来异常车辆轰鸣和第一声枪响的时候,那个坐在前排的高大保镖叔叔,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公文包,然后……那个公文包就像变魔术一样,迅速展开、变形,化成了一面……有点像大型雨伞,但又带着金属光泽和复杂纹路的弧形护盾,罩在了他和那位王子叔叔的身前。”
他描述得很细致,显然这段记忆刻骨铭心:
“当然,那个东西……似乎也并没有撑太久。在恐怖分子疯狂的机枪扫射下,几十秒后,护盾就被打穿了,他们……依然没能幸免。”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艰涩:
“但是……正是那宝贵的几十秒,以及护盾最初展开时造成的遮挡和混乱,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滚到大巴车座椅下方狭窄空隙里躲藏的机会!”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强行抑制着:
“然后……就是我的父母。”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看”到那最后一幕,但话语却无比清晰,字字锥心: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扑在了我藏身的座椅上方,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挡住了后续射向这个角落的、大部分子弹。”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任何泪水,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悲伤和绝望:
“所以……我才能在那辆被打成筛子的大巴车上,‘侥幸’活下来。不是靠运气,是靠……我父母的命换来的。”
说完这句话,宿羽尘微微垂下了头,不再看任何人。尽管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骤然苍白的脸色,还是泄露了他内心此刻正承受着的巨大痛苦。有些伤痕,即使过去二十年,即使外表已经结痂硬化,但内里的血肉,依旧一碰就痛。
问询室里,一片死寂。
文钦、毋丘俭、朱灵,以及其他几位审查员,脸上都露出了沉重而复杂的表情。他们能够想象那幅画面,也能感受到宿羽尘话语中那沉甸甸的重量。即便是最严格的审查程序,面对这样的过往,也很难再保持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姿态。
然而,就在这弥漫着同情与沉重氛围的时刻,一个略显尖锐、带着明显质疑腔调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来自公安部政治保卫局纠察处的副处长周兴。他大约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梳着一丝不苟的偏分头,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精明的打量和某种……刻意为之的挑剔。
周兴推了推眼镜,看向低着头的宿羽尘,用那种仿佛在核对账目般一丝不苟、却又缺乏温度的语气问道:
“宿羽尘同志,按照你刚才的描述,以及这份二十年前的调查报告,当时在大巴车上的‘乘客’——注意,我这里指的是购买了车票、被记录在案的乘客——算上司机,总共是二十四人,并且全部确认死亡,名单上并无遗漏。”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质疑意味更浓:
“那么,我有一个疑问需要向你核实一下:既然你当时也在车上,并且幸存了下来,为什么事后我国外交部在与奥斯曼国方面以及涉事公交公司反复核对死难者名单时,那份最终的、对外公布的名单上,并没有‘宿羽尘’这个名字,甚至没有任何关于一名五岁龙渊籍儿童乘客的记录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宿羽尘:
“你能跟我们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是登记疏漏?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此言一出,问询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文钦、毋丘俭、朱灵,以及战部另一位审查员路招,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兴。这个问题本身或许在逻辑上存在,但在这种情境下,以这种近乎审问犯人的口吻提出,尤其是在宿羽尘刚刚袒露了内心最惨痛伤疤之后,显得格外刺耳和……不合时宜!
坐在周兴旁边的公安部审查组副组长王凌,脸色更是瞬间沉了下来!他清楚地记得,在出发前,霍光部长亲自召见他们,再三强调此次审查要以“了解情况、澄清事实、组织关怀”为主,重点考察宿羽尘的现实表现和忠诚度,对于过往尤其是童年创伤,要慎之又慎,避免造成二次伤害。他们事先拟定的问题清单里,也根本没有这种指向性如此明显、近乎刁难的问题!
这周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是临场发挥过度?还是……别有用心?
王凌立刻隐晦地侧过头,用眼神向审查组组长文钦传递了信息:这不是计划内的问题!是周兴的即兴“发挥”!有问题!
文钦接收到王凌的眼神,心中也是一凛。他作为组长,自然对每个组员的背景和任务心知肚明。周兴的突然发难,让他立刻警惕起来。这个周兴,平时在公安部风评就有些“较真过头”、“不近人情”,但此刻的表现,似乎不仅仅是“较真”那么简单。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宿羽尘身边、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在默默支持陪伴的阿加斯德。这位女武神从周兴开口质疑时,握住宿羽尘的手就更紧了,虽然她没有任何动作,但文钦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低气压,正以她为中心悄然弥漫。
文钦心中暗道不好,但表面上依旧保持平静,只是对周兴投去一个略带警告和审视的目光,然后静观其变。他倒要看看,这个周兴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周兴这近乎挑衅的质疑,宿羽尘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麻木。他似乎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审视和质疑下解释自己的过去。
他抬起头,看向周兴,眼神里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一种“随你怎么想”的漠然。他想了想,用依旧平稳的语气回答道:
“周处长,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复杂。”
他解释道:
“因为当时我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按照很多国家和地区公共交通的惯例,尤其是二十年前那种管理可能不那么严格的地方,年龄很小的儿童,如果由成人抱着乘坐,很多时候是不需要单独购买车票的,自然也就不会被记录在正式的乘客名单上。我和父母出行时,大多数时候就是只买两张成人票,我是坐在我妈妈腿上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公交公司的记录里没有我的名字,很可能只是因为……我‘不算’一个需要单独购票的‘乘客’。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符合常理,也符合那个年代、那个地区可能存在的实际情况。
周兴听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核对,但眼神深处那抹审视的光芒并未褪去。
这时,国安部情报分析中心的副处长毋丘俭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也让审查回到更“正常”的轨道。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地问道:
“宿羽尘同志,关于你的父母……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些,你对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的印象吗?比如说,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平时为人如何?家庭经济情况怎么样?任何你觉得有价值的记忆,都可以说一说。这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了解你的家庭背景。”
这个问题相对开放,也给了宿羽尘一个回忆和叙述的空间,而非被动回答质疑。
宿羽尘闻言,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在尘封的记忆中搜寻着那些早已模糊的碎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确定地缓缓开口:
“老实说……时间过去太久了,我对父母的印象……已经非常、非常模糊了。如果不是今天傍晚,凯瑟琳小姐将她家族保存的那张老照片交还给我……我甚至……都有点记不清他们具体长什么样子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的上衣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皮质钱包,从夹层中取出了那张傍晚时分凯瑟琳郑重交还给他的、已经有些泛黄的彩色合照。他轻轻地将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向审查组的方向。
照片上,是一对穿着二十年前流行服饰的年轻龙渊夫妇与另外一对外国贵族夫妇的合照,男人英俊儒雅,女人温婉美丽,两人中间,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虎头虎脑、眼神懵懂,正拉着一个外国小女孩手的小男孩。正是宿羽尘。
“你们看,”宿羽尘指着照片,“这位就是我父亲,宿文渊。这位是我母亲,苏冰倩。而这个……看上去有点呆、有点蠢萌的三岁小孩,就是我。”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父母的笑容,眼神有些恍惚:
“在我的印象中……我父亲宿文渊,似乎是一个……穿梭于世界各国之间的大忙人。而且,他好像还不是那种一个人去国外出差的类型,而是……带着我和我母亲,到处穿行,满世界跑的那种感觉。”
他努力回忆着:
“要说他是个生意人?我觉得……不太像。至少不是那种做固定商品贸易的商人。他好像……更像是那种满世界给人治疗疑难杂症的……游方医生?或者……民间奇人?”
他的语气带着不确定:
“我记得在我开始有点记忆的时候,我就已经被我娘抱着,跟着他们天南地北地到处跑了。中东的沙漠,东南亚的雨林,东欧的古城……好像都去过。而且,我父亲接触过的那些人……好像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衣着光鲜、前呼后拥的富豪权贵,也有衣衫褴褛、居住在贫民窟里的穷人。每到一个地方,我父亲似乎总是会停留一段时间,给当地的几个患有稀奇古怪‘顽疾’的人瞧瞧病……”
他顿了顿,想起了更多细节:
“另外……我父亲似乎还不光给人看病。有时候,还会被人请去‘相面’,或者‘算命’。我小时候不懂,觉得那些很玄乎。其实……我到现在,也并不太相信人的命运是可以被轻易推算出来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
“自从我回国后,接触过咱们‘国家特殊事件调查局’的江祖平同志……就是那位正经的龙虎山弟子后,我就有些……改变了自己的看法。他好像真的会一些数术推演,能看出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对我父亲当年那些‘副业’,我现在也不敢完全否定,或许……他真有某些特别的本事吧。”
关于母亲,他的记忆更加稀薄:
“至于说我的母亲嘛……老实说,我对她的记忆就更模糊了。印象中,她似乎……没有固定的工作?所以她才能带着我,跟着我父亲满世界到处跑。不过很奇怪的是,我们家好像从来就没有缺过钱。旅行、住宿、甚至在一些地方短租房子,都挺宽裕的。家里的钱……好像是我母亲在管。她在闲暇之余,似乎……还是个炒股高手?我隐约记得,有时候在旅馆里,她会拿着那种老式的手提电脑看很久,然后跟我父亲说又赚了或者赔了什么的……”
他摇了摇头,有些抱歉地说:
“嗯……大概……这就是我对他们全部的印象了。很碎片,也很模糊。毕竟……那时我才不到五岁。”
这番叙述,勾勒出了一对神秘、行踪不定、似乎身怀异术又经济宽裕的夫妇形象,与普通的龙渊海外公民截然不同,但也提供了更多关于宿羽尘早年生活环境的信息。
这时,战部政治工作部派来的资深审查员路招,一位面容严肃、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开口问道。他的问题回到了宿羽尘被收养后的经历:
“宿羽尘同志,根据你之前的叙述,你在被养父维克托·卡拉克斯收养后,就一直生活在那个卡提亚部落,然后……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一名雇佣兵,是这样吗?这个过程,能否再详细说一说?比如,你是如何学习战斗技能的?何时第一次参与战斗?又是在什么情况下,接手了‘苍狼佣兵团’?”
路招的问题很具体,显然是想更清晰地勾勒出宿羽尘从孩童成长为战士、再到领导者的轨迹。
宿羽尘点了点头,开始叙述那段更为漫长也更为残酷的成长岁月:
“是的,路招同志。我被维克托带回卡提亚村后,最初几年,确实是在那里生活的。但并不是像普通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他的语气变得冷硬了一些,那是属于战场的记忆:
“卡提亚村位于部族冲突和恐怖袭击频发的地区,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战斗。维克托是我的养父,也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教会我的,不仅仅是基本的文化知识,更重要的是……如何战斗,如何侦查,如何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活下去。”
他列举道:
“辨认枪声型号和距离,设置简单的预警陷阱,基础的急救和野外生存,排雷(主要是对付那些武装冲突后遗留的简易爆炸物)……还有,好几种在当地常用的战地语言和方言。这些都是必备的生存技能。”
他提到了一个关键的时间点:
“大概在我……十岁左右吧?具体的年份记不太清了。那时,附近的几个村庄,包括卡提亚村,因为长期面临共同的威胁——主要是流窜的土匪和后来愈演愈烈的‘萨尔旅’等恐怖组织——决定联合起来。在维克托等人的牵头下,组建了一支更具组织和战斗力的武装力量,这就是‘苍狼佣兵团’的前身。而我,因为从小跟在维克托身边学习,也自然而然地成了这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成员之一。”
他澄清了一个可能存在的误解:
“所以,我并不是在那个村庄里平静地生活了‘十几年’,然后才突然成为雇佣兵的。准确地说,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的生活就和战斗、训练、警戒紧密联系在一起了。成为‘苍狼’的正式成员,更像是水到渠成。”
他提到了第一次杀戮,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
“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是在我七岁那年。”
问询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一个七岁孩子手染鲜血,还是让几位文职出身的审查员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宿羽尘仿佛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继续平静地叙述,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用的是一把维克托给我的、被我改装过握把和减轻了扳机力的格洛克17手枪。那天,临近的毛拉村和我们卡提亚村因为争夺一口水井爆发了武装冲突。三个毛拉村的武装民兵,端着AK冲进了我们村子边缘,试图抢走我们刚刚囤积起来的一点过冬粮食。”
他的眼神没有什么波动:
“我当时躲在村口的矮墙后面。看着他们冲过来,看着村里大人怒吼着反击,也看着有人倒下。然后……其中一个民兵发现了我,调转枪口。我没有多想,或者说,根本来不及想。抬手,瞄准,扣动扳机……三枪,三个爆头。”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种事,在我们那个地方,在那些年里,简直是家常便饭。部落之间的仇杀,为了水源、牧场、甚至是一点口粮,就能杀得血流成河。如果不是后来‘萨尔旅’那帮更加凶残、更加灭绝人性的恐怖分子流窜到附近,开始无差别地烧杀抢掠,把所有部落都当作屠杀和掠夺的对象……这种部族之间的血腥仇杀,还不知道要持续到哪年哪月。”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
“所以,‘苍狼佣兵团’最初成立的核心目的之一,就是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先干掉‘萨尔旅’以及附近其他几股主要的恐怖分子武装。不然,我们所有人,无论哪个部落,都会被那帮毫无人性的畜生杀光。在共同的、更强大的敌人面前,部落之间那点血债,反而可以暂时放下了。”
关于维克托的牺牲和佣兵团的传承,他的叙述变得简练而沉重:
“维克托……我的养父,是在我十七岁那年牺牲的。那时苍狼佣兵团已经小有名气,也引起了真正幕后黑手的注意。我们清剿了一股被KIA——也就是星耀国中央情报局——秘密支持和武装的恐怖分子营地,缴获了一些敏感证据。这引来了他们的残酷报复。”
他描述那场战斗:
“KIA动用了他们暗中驯养的另一支更精锐的武装势力,在我们一次运输任务途中,设下了致命的伏击圈。那是一场苦战,我们被包围了。为了给大部队创造突围的机会,维克托……带着十几个最忠诚的老兄弟,主动要求断后。他抱着一挺通用机枪,守在一个狭窄的山口,打光了所有子弹,最后……拉响了身上所有的手雷。”
宿羽尘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带着剩下的十几二十号人,拼死冲出了包围圈,逃出生天。但维克托……和他们,永远留在了那里。”
短暂的沉默后,他继续说道:
“维克托牺牲后,佣兵团群龙无首,又面临着敌人可能的后续追杀,人心惶惶。是维克托的老部下,像阿烈大哥他们,推举了我。一方面,我是维克托的养子,他生前就有意培养我;另一方面,那场突围战,是我带着大家冲出来的。在那种随时可能全军覆没的绝境下,需要一个领头人,需要有人做出决定,带着大家活下去。没什么阴谋诡计,也没什么复杂的权力交接。就是……大家觉得我能行,而我……也必须扛起来。所以,我成了苍狼佣兵团第二任,也是现任的团长。”
这番叙述,像一幅浓墨重彩又充满血与火的画卷,在审查组众人面前缓缓展开。一个五岁孤儿,在战乱之地挣扎求生,七岁手染鲜血,十岁成为正式战斗人员,十七岁经历养父阵亡、临危受命,带领残部杀出重围,接掌一支在血火中淬炼出的佣兵团……这其中的艰辛、残酷、抉择与成长,远远超出了寻常人的想象,甚至超出了很多军人的常规生涯轨迹。
文钦、毋丘俭、朱灵、路招,甚至包括王凌,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撼、复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尤其是战部的朱灵和路招,他们也是军人,但他们所经历和理解的“战争”与“牺牲”,与宿羽尘口中那赤裸裸的、为了最原始生存而进行的搏杀,似乎存在着某种维度上的不同。那种从孩童时代起就被迫浸染在鲜血与硝烟中的经历,塑造出的是一颗怎样坚韧乃至冷酷的心脏?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神色平静的青年,心中涌起的情绪五味杂陈。
然而,就在这气氛凝重、众人尚在消化这沉重信息的时候,那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冰冷质疑的声音,又一次尖锐地刺破了沉默!
周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宿羽尘,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所以——宿羽尘同志。”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
“按照你的说法,你从小到大,在那种……嗯,‘为了生存’的环境里,一定——亲手杀过不少人吧?”
他身体前倾,带来一种压迫感:
“那么,你能保证——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你口中所谓的‘恐怖分子’,或者‘威胁你们生存的敌人’吗?有没有可能……其中也混杂了一些,只是被卷入冲突的普通民众,或者……立场与你不同,但未必该死的人?”
这个问题,恶毒而尖锐!它不仅仅是在质疑宿羽尘过往行为的正义性,更是在试图将他描绘成一个可能滥杀无辜、双手沾满不义之血的屠夫!其用心,已然超出了正常审查的范畴,带着明显的攻击和抹黑意图!
“周兴!你——!”
这一次,没等宿羽尘回答,审查组内的其他人几乎同时怒目而视!战部的朱灵和路招更是脸色铁青,拳头握紧!他们身为军人,深知在复杂战场环境下判定敌我的困难,也更理解宿羽尘那种环境下“对敌即杀”的生存法则。周兴这话,不仅是对宿羽尘个人的侮辱,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无数在灰色地带为生存而战的战士的亵渎!
公安部副组长王凌更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涨红,又惊又怒!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周兴面前的桌子(力度不重,但声音清脆),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提醒道:
“周兴同志!注意你询问的态度和用词!你这是在进行政治审查,还是在审问犯人?!你是不是忘了霍部长是怎么交代我们的了?!注意尺度!注意方法!”
周兴被王凌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弄得一愣,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坚持原则”的表情,甚至反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辜和委屈:
“态度?王处,我的问话……有什么‘有问题’的地方吗?我们平时进行政治审查、背景调查时,不就是要问清楚这些关键细节吗?了解审查对象的过往行为,评估其思想倾向和道德底线,这不正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上了挑拨的意味:
“难道……王处长的意思是,因为宿羽尘同志立过功,身份特殊,咱们就得搞‘特殊待遇’,有些问题就不能问,有些事实就不能深究了?这……恐怕不符合组织原则和审查纪律吧?”
“你——!”王凌被气得一时语塞,手指着周兴,浑身发抖。他没想到周兴竟然如此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而就在王凌与周兴短暂对峙、气氛剑拔弩张的此刻,宿羽尘却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仿佛周兴那恶毒的质疑,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
“周兴同志,”宿羽尘缓缓抬起头,看向周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你问的这个问题……其实,我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老实说,我并不敢保证……我杀过的每一个人,都是绝对的‘恐怖分子’或者‘该死之人’。就像我刚才说的,在最初的几年,我们卡提亚村,以及周边的村庄部落,一直就不太平。为了争夺有限的水源、草场、甚至是一点过冬的粮食,部族之间的武装冲突时有发生。今天你杀了我的人,明天我就要报复回来,仇恨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他举了个例子:
“我七岁那年爆头的那三个毛拉村民兵,你说他们是‘恐怖分子’吗?未必。他们可能只是听从村长或长老的命令,来抢夺粮食的普通村民,家里也有妻儿老小。但在那个时候,对于我,对于一个七岁、刚刚目睹了村里大人被他们打伤的孩子来说,所有拿着枪冲进我们村子、威胁我们生存的人……都是‘敌人’。没有余地,没有时间去分辨他们的动机是否‘正义’,家里是否有苦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总结道,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所以,在那种部族仇杀中,其实……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人’。每个人的手上,都可能沾着来自对方部落的鲜血。血债累累,纠缠不清。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当‘萨尔旅’这种真正的、毫无底线的恐怖分子出现时,我们这些原本互相仇杀的部落,才能那么‘干脆’地暂时放下仇恨,联合起来。因为面对更彻底的毁灭时,内部那点恩怨,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毕竟,要想在那种地方生存......谁的手……可能都不是绝对干净的。”
这番回答,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强调自己的无辜,而是以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承认了在那种极端环境下行为的灰色性和复杂性。这种坦诚,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辩白,更具有冲击力和说服力。
但周兴显然并不满意,或者说,他的目的并不在于得到“合理”的解释。他脸上那抹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再次浮现,追问道:
“哦?这么说,宿羽尘同志,你是承认……在你过往的经历中,有可能……伤害过一些并非恐怖分子,甚至可能是无辜的民众喽?哪怕只是‘可能’?”
这个问题,已经近乎赤裸裸的诱导和定性了!
宿羽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是。”
他没有回避,没有狡辩,坦然承认了那种“可能性”。这份坦然,让周兴一时都有些愕然,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似乎卡在了喉咙里。
而宿羽尘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周兴脸上的表情僵住:
“因为在部族仇杀中,拿起武器的,就没有绝对的无辜。大家手上都有来自对方的血债。所以才能在大敌当前时,那么干脆地放弃仇恨。毕竟……就像我刚才说的,谁的手,都不是干净的。”
他再次强调了这一点,将那种环境的残酷和逻辑,清晰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周兴被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决定抛出他真正的“杀手锏”。他不再纠缠于部族仇杀,而是将矛头再次对准了宿羽尘那更为神秘、也更容易引发猜疑的父母,以及……宿羽尘如今可能拥有的财富来源。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加严肃、仿佛在揭露重大秘密的语气问道:
“宿羽尘同志,那我们再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关于你的父母……你刚才说,他们行踪神秘,接触三教九流,似乎还精通医术甚至……玄学术数?”
他紧紧盯着宿羽尘:
“你真的能百分之百确定,你的父母宿文渊、苏冰倩,就只是普通的海外龙渊公民,或者游方奇人吗?你真的……对他们可能存在的其他身份,比如……与某些国际秘密组织,甚至是恐怖组织有所关联……毫不知情吗?”
他顿了一下,不给宿羽尘太多思考时间,紧接着抛出了另一个敏感问题:
“另外,关于你现在的个人财产。根据我们初步了解,你名下的资产……相当可观。这些财富,真的全部都是你担任‘苍狼佣兵团’团长期间,通过所谓的‘武装运输’、‘清剿土匪’、‘安保合同’等‘合法’途径积累起来的吗?真的……没有哪怕一分钱,是来源于你父母可能留给你的……某些不便言明的‘遗产’吗?或者说,没有一些……不那么‘干净’的灰色收入?”
这两个问题,一个直指宿羽尘父母可能存在的“污点”背景,暗示宿羽尘可能隐瞒了关键信息;另一个则质疑他巨额财富的合法性,暗示其可能涉黑或与父母的不明资产有关。其用心之险恶,意图之明显,已经昭然若揭!
“周兴!你太过分了!”王凌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这次力度大了许多,发出“砰”的一声响!他怒视着周兴,“这些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本次审查的范围和目的!你这是在进行有罪推定!是恶意揣测!”
周兴却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和“不解”的表情,反问道:“王处!我这是在履行审查职责!审查对象的直系亲属背景、个人重大经济来源,难道不是政治审查中必须重点厘清的核心内容吗?怎么能说是‘有罪推定’?难道因为宿羽尘同志身份特殊,这些关键问题就可以避而不谈,糊弄过去吗?那我们的审查还有什么意义?对组织、对国家,又如何交代?!”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瞬间浓烈到几乎要爆炸!文钦脸色阴沉,正要出言制止,控制局面。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降至冰点的时刻,一直平静应对、甚至显得有些疲惫和漠然的宿羽尘,却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他身上。
他没有看争吵的王凌和周兴,只是微微低着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周兴那充满恶意的问题:
“我的钱……”
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应该说……并不是很‘脏’。至少,在苍狼佣兵团成立后,我们接的任务,大多是各国政府或大型企业公开招标的武装押运、危险区域勘察、定点清剿有明确犯罪记录的武装团伙……这些合同,都有正式文件,款项往来也通过相对正规的渠道。说‘合法’,在当时的地区和环境下,倒也算是‘合法’的。”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自嘲:
“但你要说这钱有多‘干净’……我也不敢这么说。毕竟,做的都是刀口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见不得光的中间人,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的交易,为了完成任务有时不得不与某些地头蛇妥协……这些,都避免不了。钱上沾着血,也沾着灰。”
关于父母可能的“遗产”,他的回答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至于说我父母的钱……”
他抬起头,看向周兴,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周兴同志,你五岁的时候……能记住自己父母的银行卡号、密码,或者他们在海外可能存在的隐秘账户信息吗?”
周兴被他问得一怔。
宿羽尘继续道,语气平淡:
“那些东西……估计已经永远留在了我父母的尸体旁边,或者,随着他们的死亡,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我五岁流落街头,被维克托捡回去的时候,身上除了那套沾满父母鲜血的衣服,什么都没有。没有银行卡,没有存折,没有任何能证明他们财富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怅然:
“遗产?钱,肯定是没了。房子……我小时候在徽京长乐坊住过的那个老院子,前几天我去看过,已经拆了,原地建起了大润发商场……所以……”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感到沉重:
“他们应该……除了给我这条像野狗一样挣扎求活、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命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说完,他再次垂下了头,不再言语。那微微佝偻的肩膀和低垂的眼帘,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问询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文钦、毋丘俭、朱灵、路招,甚至包括愤怒的王凌,此刻看着宿羽尘,心中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敬意,也有对周兴那毫无底线、步步紧逼的质问的强烈反感和愤怒!
而周兴,似乎也被宿羽尘这番坦然而又苍凉的回答噎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宿羽尘的“一无所有”,反而让他那些关于“遗产”、“灰色收入”的质疑,显得如此苍白和恶毒。
审查,似乎陷入了一种僵局。但按照程序,它还必须继续。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从周兴第一次出言刁难开始,一直安静地坐在宿羽尘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只是默默给予支持与安慰的阿加斯德,那低垂的眼眸中,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流转、凝聚。
她的怒火,并非像凡人那样喷薄而出。那是一种属于神只的、冰冷而威严的怒意,如同深海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她听到了周兴每一个充满恶意的字眼,感受到了宿羽尘每一次平静回答下那细微的颤抖和深藏的痛楚。她的英雄,刚刚为国家化解了一场巨大的危机,拯救了数百人的生命,此刻却要在这里,被一个心怀叵测的小人,用如此卑劣的方式,反复揭开陈年的伤疤,质疑他的忠诚与清白?
不可原谅。
阿加斯德碧蓝的眼眸深处,那凝聚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仿佛化作了两柄能够刺穿灵魂的利剑。但她控制得极好,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外泄,没有引起任何物理层面的异常。
她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睑,用那双仿佛蕴含着星河与雷霆的眼眸,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深刻地,瞥了坐在对面的周兴一眼。
就在那一眼交汇的刹那——
无声无息,无形无质。
一道只有阿加斯德自己能感知到的、精纯而强大的神念,如同最纤细也最坚韧的丝线,又如同无视一切物理屏障的透明涟漪,悄无声息地跨越了两人之间数米的距离,轻柔而又不容抗拒地,触碰到了周兴的眉心,侵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记忆探查术——启动。
这不是粗暴的搜魂,那样会留下明显的痕迹,甚至可能损伤对方的精神。这是女武神独有的、更为精妙和高阶的能力,如同最顶级的黑客,悄然接入目标的“记忆数据库”,开始无声地浏览、检索、复制那些被深藏或修饰过的信息。
周兴对此毫无察觉。他只觉得在阿加斯德看他那一眼的瞬间,似乎有一阵极其微弱的恍惚感掠过脑海,但很快就消失了,仿佛只是连续紧张工作后的短暂疲劳。他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坐姿,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个更刁钻的问题。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灵魂中那些肮脏的秘密、阴暗的交易、不可告人的图谋,此刻正如同摊开的书页,在一位愤怒的女武神面前,被一页一页,清晰无比地翻阅着。
属于周兴的噩梦,在无人知晓的维度,已然悄然开始。
而问询室内的审查,在短暂的僵持和压抑的沉默后,在组长文钦的示意下,似乎还要按照既定的流程,继续向下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