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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梧桐村大门时,严铁木到底没忍住,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远处,严浩推着轮椅站在村口的大树下,轮椅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正举着手,朝他这边挥着。

风把那孩子的头发吹乱了,也把他的眼泪吹了出来。

他赶紧放下车帘,仰头靠在车板上,用大手捂住眼睛。

手心里全是湿的。

……

与此同时,北地边关,统帅府后院。

紫宝儿正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小铲子给冬蒜培土。

土冻得硬邦邦的,铲下去得使点劲,撬开的土块像碎石头。

她忽然抬起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咋了?”安冬端着簸箕蹲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南看了看,“那边有东西?”

南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城墙模糊的轮廓。

“没什么。”紫宝儿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铲土。

铲了两下,忽然又抬头,嘀咕了一句:“有人在哭呐。”

安冬愣住了。

有人在哭?

谁呀?

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啥也没听见。

“小小姐这耳朵比崽崽爹还灵,”安冬发出感叹,“崽崽爹至少还得竖竖耳朵,小小姐这可是全自动。”

紫宝儿没理她。

……

北元镇。

严铁木不知道,他这一走,可不单单是儿子命运的转折。

是整个安南府严家的命数,都在梧桐村这片土地上,悄悄地拐了个大弯。

俗话说得好,栽树要栽根,办事要办心。

他把儿子留在紫家这一决定,受益的何止严旭风一个?

你掰着指头数数……

梧桐村学堂,那是十里八乡都竖大拇指的。

徐大儒往那一坐,别说学生了,连麻雀飞过都不敢吱声,生怕漏听了一句圣贤书。

佟大夫的药汤,一碗一碗灌下去,再配上那纯净水,日夜不停地调理。

小窄锅里熬的,那叫药吗?

那叫盼头。

还有紫二郎,那双手跟开了挂似的,轮椅改了一版又一版,康复器械做了拆、拆了做。

用他自己的话说……

“不怕白费劲,就怕劲白费。”

这话糙理不糙。

更别提紫家那群皮小子了。

今天跟你切磋学问,明天拉你满院子疯跑。

学问长了,身子骨也摔打出来了。

这就是老话说的,跟着蜜蜂找花朵,跟着苍蝇找厕所,跟着什么人学什么样。

这阵仗摆在这,他家儿子将来能差到哪儿去?

磨盘都支好了,还怕磨不出细面来?

严旭风这条根扎稳了,严家这棵大树,还怕枝叶不旺?

所以,人都说,甘蔗没有两头甜。

可严铁木这回,偏偏就赌对了个两头甜。

有些时候,选择就是比努力大。

一步对,步步对,这叫下棋看五步。

一步错,步步错,那就是骑瞎马走夜路。

选对一片土,整棵树都能活。

选错一片天,翅膀再硬也飞不起来。

严铁木这个当爹的,在数不清的十字路口里,替儿子、也替整个严家,挑了最对的那一条。

都说爹熊熊一个,爹强强一窝。

无意之中,他这一手牌,打得漂亮。

马车一路向南,嘚嘚嘚地往前走。

梧桐村越来越远,渐渐缩成地平线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严铁木这才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

信封上几个字,稚嫩,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横是横,竖是竖,跟老农下地打垄似的,工工整整。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车夫坐外头,听着老爷在车里又哭又笑,嘴上没吭声,心里门儿清。

他摇摇头,把鞭子甩得更响了。

“啪……”

北风还在吹,可灌进领口里,好像没刚才那么刺骨头了。

……

京都。

大朝会。

寅时末刚过,京都还裹在一团化不开的墨汁里。

朱雀大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影,只有打更的老头缩着脖子敲梆子,“咚咚咚”拖长了尾音,像猫踩棉花。

宫墙外,灯笼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光晕晃在执勤侍卫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跟变戏法似的。

三品以上深紫,四品以下青绿。

文武百官分两列站着,鸦雀无声。

冷啊。

有人缩脖子,有人搓手心,有人趁御史不注意偷偷跺脚,脚刚抬起来,纠察御史那双眼就跟钩子似的甩过来。

那位大人硬生生把脚悬在半空,又轻轻放了回去,愣是没敢踩实。

旁边同僚抿着嘴没笑出声,心里念了一句:御史的刀,比西北风还要快。

这话真不是白给的。

“当当当……”

金编大钟响了。

浑厚,悠长,一声一声穿过层层宫墙,把人耳朵根子都震麻了。

宫门在侍卫合力下发出沉闷巨响,缓缓推开。

百官们顿时精神为之一振。

该挺腰的挺腰,该正帽的正帽,刚才缩着的那几位,一下子拔高了两寸。

队伍鱼贯而入,从高处看,活像一条五彩斑斓的巨蟒,慢慢往宫里游。

进了光明殿,总算缓过来了。

暖和。

真暖和。

朝臣们搓搓手,跺跺脚,长长松了口气。

还不敢大口喘,怕一张嘴呼出白气太显眼,又被御史那双刀子眼盯上,参他一个肾虚体弱,不如早早把坑位让出来。

“陛下驾到!”

司礼太监一声长喝,嗓子又尖又亮,跟铜锣炸了似的。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殿顶的灰都差点震下来。

东陵褚身着明黄龙袍,往龙椅上一坐,扫了一圈底下乌泱泱的人头,淡淡开口:“众卿平身。”

“谢陛下。”

大朝会正式拉开序幕。

六部尚书轮番出列,一个接一个,跟上台唱戏似的。

有人报赋税收成,有人奏请修河道,有人弹劾地方官贪墨。

他方唱罢他登场,节奏拿捏得死死的。

东陵褚一一处置。

该准的准,该驳的驳,该查的查,干净利落。

底下人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今天这朝会开得顺,跟抹了油似的。

大殿上一片祥和。

君臣奏对,流畅得像提前彩排过八百遍似的。

东陵褚心情不错,手指还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拍子。

对嘛,他的朝堂就该这么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