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担任安南府严家的大管家已经多年,自是心里头有杆秤。
有些人家规矩摆在脸上,有些人家规矩刻在骨子里。
这紫家瞧着随随便便、没大没小的,可越是这样的主家,越是不能蹬鼻子上脸。
你当人家没规矩,那是人家厚道,你要是真敢拿自己不当外人,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小四小五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小身子板正得很,有模有样地回了一礼:“严家叔叔好。”
严浩受宠若惊,腰又往下弯了弯,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子去了,忙不迭地应着:“哎,哎,可不敢当,不敢当。”
他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跟美食节上吃了一大碗麻辣烫似的,直往嗓子眼上涌。
严浩心里头暗暗念叨着,这紫家的小少爷,啧啧,规矩教养,真没得说。
寒暄刚完,院墙那边忽然飘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隔着一道墙、穿过几棵树的枝叶,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小四小五,你俩在哪里呐,收到请回答。”
小五听见这声音,浑身一震,两只眼睛刷地亮了,整个人像是被点着的炮仗,“噌”地一下弹了起来。
他扯着嗓子就喊,声音比紫宝儿那边还大上几分,也不管人家问的是“在哪里”,他直接来了个反客为主:“小姑姑,你在哪里?”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又传过来,这次简单利落得很,就两个字:“宝阁。”
“来啦……”小五拖长了尾音应了一声,扭头就要跑,脚底板抹了油似的。
跑出去没两步,他又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来,眼珠子转了转,“噔噔噔”地跑回严旭风轮椅跟前,弯下腰凑过去,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的。
“阿风,走,带你去见见我家英明神武、威武霸气的小姑姑。”
小四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没吭声,算是默认了弟弟这个“英明神武、威武霸气”的形容词。
严旭风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哥俩已经像两阵小旋风似的,一前一后卷出了院子。
脚步声嗒嗒嗒地跑远了,只留下一串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慢慢飘散。
严旭风和严浩站在原地,风中凌乱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严旭风衣角微微飘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那句“英明神武、威武霸气”还在嗡嗡地回响。
凌乱了片刻,严旭风率先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轮椅的轮圈,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急切和兴奋:“严叔,快,推我去宝阁。”
严旭风来紫家已经有些时日了。
这几天里,不管走到哪儿,耳朵里总是能灌进同一个名字。
早上喝鸡蛋水的时候,杨大嫂嘴里顺嘴就提一句“小姑子如何如何”。
在小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下人们蹲在廊下闲聊,三句两句又绕到了紫宝儿身上。
就连徐先生来给他授课,正儿八经讲着文章呐,也不知怎么话头一拐,就拐到了“那丫头”身上。
所有人嘴里念着的,都是同一个人,紫宝儿。
严旭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轮椅,又想起那三瓶清澈见底的纯净水。
他记得很清楚,这两样东西,都是紫宝儿专门为他准备的。
没想到今天,竟然就能见到这位救腿恩人了。
“好嘞,少爷!”
严浩也是激动得不行,一把抓过轮椅的推手,骨碌碌地滚过水泥路,碾过几片落叶,一路朝着宝阁的方向飞速前进。
他脚下生风,嘴上也闲不住,一边推一边念叨:“可算能见着了,可算能见着了……”
终于,能见到他家小少爷的救腿恩人辣!
严浩推着严旭风来到宝阁的时候,宝阁的门虚掩着。
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道缝。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去,正正好好照在正中间那把竹椅上。
紫宝儿坐在那里,两条腿垂下来,脚尖够不着地面,一晃一晃的。
左边坐着小四,右边坐着小五,小哥俩一人手里捧着个白瓷碗,碗里头红艳艳的草莓堆得冒了尖,个个都有半个婴儿拳头大,上面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回来洗干净了的。
三个人排排坐,一人一颗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正香。
小五耳朵尖,听到轮椅“嘎吱嘎吱”的声音,“嗖”地一下,从椅子上蹦哒下来,“哒哒哒”地跑到门口,踮起脚尖打开门,一颗小脑袋先探了出去。
“阿风,这里。”
小五说完,又回头招呼安冬。
“安冬,安冬,你帮阿风把轮椅给抬进来啊。”
安冬应得爽快,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好的,小五少爷。”
安冬蹦哒着出来,一屁股把严浩给挤到一边去。
严浩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一空,轮椅的推手已经换了人。
然后,就在严浩的瞠目结舌之下,安冬一个人,没错,一个人,连人带轮椅,一把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跨过了门槛,进了正屋。
严浩的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惊得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杵在门口,脑袋瓜子嗡嗡的,半天没缓过神来。
轮椅多重,他还不知道吗?
实木的架子,铁的轮子,再加上他家少爷一个大活人,少说也有百八十斤。
就算是他这样习过武的成年男子,也不可能轻轻松松一把抱起来。
可这姑娘,看着瘦瘦条条的,手臂还没他一半粗,抱起来那叫一个轻松,脚步稳稳的,气都不带多喘一口,跟抱一捆柴火没什么两样。
严浩惊呆了,我滴个老天奶。
这是吃什么长大的?
妥妥滴大力士啊这是。
“小姑姑,”小四放下手里的草莓,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头,指了指严旭风和,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是咱们刚认识的新朋友,严旭风,阿风。”
“旁边的是严家的管家叔叔。”
他又转过头去,朝严旭风抬了抬下巴,态度自然得很:“阿风,严叔,这是我们小姑姑。”
旁边的小五嘴巴里刚塞进去一颗草莓,含糊不清地补充了一句:“英明神武、威武霸气的小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