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莲用笊篱捞起面团,控干油,再撒上碾碎的芝麻。
这炸梅花是她阿娘教她的手艺,小时候每到过年的时候,阿娘都会炸上一大盆,而她呐,则是负责站在灶台边等着吃第一口。
如今,阿娘还在铁勒部落里被人看守着,她却在这千里之外的梧桐村里炸着阿娘教的梅花。
闻着喷香喷香的,就连她自己也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古莲也着实听到了吞咽口水的“咕咚”声。
她呆愣片刻,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疑惑不已。
厨房里空荡荡的,阿呆还在屋里睡觉,院子里只有那只老母鸡在刨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怎么有种感觉,刚刚那“咕咚”声不是自己发出来的,但是又没有确切证据。
总不能是灶王爷在咽口水吧?
她抬头瞄了一眼灶台上的灶王爷画像,画像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灶王爷端坐其中,正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
古莲赶紧收回视线,心想自己真是魔怔了,冒充古莲太久,连脑子都不正常,大白天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暗中偷窥的紫宝儿见古莲警惕地发觉了不妥,吐了吐小舌头,赶紧收回神识。
她刚才看得太过入神了,那炸梅花实在是太香了,金黄金黄的,撒上芝麻,咬一口肯定是酥得掉渣。
紫宝儿下意识地捂着自己叫唤的小肚子,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
她决定了,待会儿让安夏也炸一锅,就叫“炸麻团”。
对,就是裹满芝麻的“炸麻团”。
肯定比这个香百倍。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古莲,不对,应该叫阿卓玛,虽然是由格派来的棋子,但这手炸梅花的手艺倒是实打实的。
能把面食做得这么香的人,骨子里应该坏不到哪里去吧?
古莲萨摩了下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屋檐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她收回目光,仔细地将炸好的梅花分成两份。
一份,五六块,直接放进盘子里,用大碗扣上。
这份是留给阿呆的,待会儿起床可以当早食吃。
另外一份,直接装在干净的竹篮里。
古莲再次四下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她打开纸包,把里面的褐色粉末均匀地撒在竹篮里的那几块点心上。
粉末很快就被油浸润,丝毫看不出痕迹。
她的手很稳,连一丝粉末都没有洒在篮子外面。
古莲把手中的纸包扔进灶膛里,火苗“呼”地窜起来,舔过纸面,眨眼便吞了个干净。
然后,她又找了块儿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巾,盖在篮子上。
做完这些,古莲又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下两鬓碎发,又挤出那副怯生生又大方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
嗯,这笑容她在水缸前练了不知多少遍,如今已经熟练得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了。
待日上三竿,赵罗锅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古莲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头发用木簪草草绾起,左胳膊上挎着个竹篮,上面严严实实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她低垂着头,脚步放得又轻又碎,沿着小路往村口的方向去。
低头间,她瞥见棉袄胳膊肘处那两块同色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不由想起前几日赵黄氏送来时说的话。
“阿莲啊,这件棉袄是我二儿媳的,还是没上过身的,放着也是放着,你别嫌弃。”
棉袄一看就是旧衣改的,却洗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古莲收回神思,脚步未停。
昨儿个她可是听赵黄氏提过一嘴,天气好的时候,村里的妇人、小媳妇们都会聚在村口那棵老梧桐树下,做针线活,顺便聊聊八卦。
而今天,恰逢加工坊休息,她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
今儿一早,她天不亮就起了床,炸好梅花糕,梳妥头发,又对着水缸练了半晌笑容。
样样都备齐了,样样都妥帖了。
眼下日头正好,该去村口了。
梧桐村口,老梧桐树下。
周老婆子、许乐、李月季、秦小雪、于杏花几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时不时地传出一阵大笑声,惊起枝头几只麻雀。
“嗐,你们还不知道吧?麻子家那头今年腊月准备杀猪,说是宰一头三百斤的大黑猪,光板油就能熬出一大坛子。”
“哟,那可有的吃了,他家不是挺宝贝那猪吗,怎么舍得杀了?”
“说是,不杀不行了,太能吃了。”
“哈哈哈……现在咱们又不缺那点子粮食,能多吃到哪儿去?”
“保不准是麻子自个儿馋肉了?”
“哈哈哈……还真说不准,麻子就是个无肉不欢的。”
“哎,话说过年你们家的黄米面蒸上了没?”
“早蒸了,掺了红枣,甜丝丝的,你家呐?”
“哎,别提了,我今年手气不好,面发得跟石板似的,回头得找你家借块老面使使……”
“成。”
就连久未露面的袁冬也在其中。
她腿上针线笸箩边沿上,低头纳着鞋底,偶尔抬头赔个笑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插上一句话。
从前,她回王家村挑拨过王三妞娘家和紫家的关系,如今紫家已然崛起,势不可挡,她恨不得夹着尾巴做人,哪里还敢再得罪半分?
不单单是紫家,梧桐村上下,哪一家她都不敢轻易招惹了。
俗话说得好,打不过就加入。
可即便是想要加入,也得人家肯接这个茬儿不是。
她厚着脸皮来了好几回,回回被晾在一边,今天好容易挤进这堆针线笸箩边上,也没人主动搭理她。
她也不恼,只低头纳鞋底,偶尔在别人说到好笑之时,也抬头赔个颇为讨好的笑脸。
排斥是明摆着的,可她心里清楚,错是自己犯下的,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弥补。
平时,她们都在紫家作坊里做工,今日,作坊歇工,日头又好,她便又厚着脸皮凑了过来。
可大伙儿说说笑笑,她半句话也插不上,只好把心思全搁在手里的鞋底上,一针一线扎得密密麻麻,低头一看,针脚比她自个儿想的还要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