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婆子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笑呵呵地伸出手去:“那行,咱们就不跟你客气了,来,尝尝古莲的手艺。”
说着,她率先捏了一块炸梅花,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皮子酥脆,内里绵软,芝麻的油香裹着甜味儿在嘴里散开,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淡淡的花香甜气。
“嗯,好吃,”周老婆子点了点头,眉眼都舒展开来,“又酥又香,甜而不腻,手艺真不赖。”
周老婆子看着古莲,眉眼更加柔和,嗯,有这么好手艺的女子,品性应该不差。
其余几人见周老婆子开了口,也都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各捏了一块。
李月季咬了一大口,连连点头,于杏花小口尝着,也是不住地赞了两句。
不过说归说,几个人心里都自有一杆秤。
没吃过紫家饭食之前,这点心搁从前,那是过年都未必能吃得上的好东西。
可自打紫家的灶台支起来之后,舌头早就被养刁了。
这点心虽好,和紫家一比,终究还是差了不止几层。
但这番话,谁也不会当着古莲的面说出来。
到底是人家一片心意,犯不着拿紫家去比。
况且,就凭一个初来乍到的古莲,也没资格和紫家放在一处掂量。
几人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只夸糕点做得好,热热闹闹地把话头岔开了。
“嗯,”袁冬也随大流地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跟着点了点头,“手艺不错,好吃。”
她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心里头倒也不全是敷衍,这梅花炸得确实不赖,外酥里嫩,甜而不腻,比她自家做的强出不少。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古莲一眼,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说话轻声细语,可那双眼睛里,总让人觉得藏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不得劲儿。
不过念头刚一冒出来,她自个儿又摁了下去。
算了算了,她如今在梧桐村还是“戴罪之身”,上次挑拨的事虽然过去已久,但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打量。
要不然,也不会若有若无地排挤她了。
眼下这节骨眼上,管好自己的嘴比什么都强,旁人的事,少掺和。
“嗯,好吃就多吃点。”古莲笑得一脸温柔,眼角弯弯的,语气也软和,可那抹笑意底下,藏着一丝旁人瞧不出的兴味。
她初来乍到,没急着多说话,一双眼睛却悄悄把几个人都过了一遍。
谁接话快,谁笑得真,谁打量她的目光带着审视,谁又只是低头做自己的活儿,全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只要她们喜欢她做的糕点,就说明她还有机会融入其中。
能坐下来一起吃,便是踏出了第一步。
能聊上几句家常,便是第二步。
她不急,也不能急。
由格给她的期限是一回事,她自己的节奏是另一回事。
太快了容易露怯,太慢了又拖不起,这中间的度,她得一点点试出来。
只不过,看着旁人聊得热络,笑得爽快,唯独袁冬……
别人说笑时她插不上嘴,只能低头纳鞋底。
别人笑成一团时,她也跟着咧嘴,可那笑总慢半拍,像是硬贴上去的。
就连坐的位置,都比旁人偏了半寸,好像怕碍着谁似的。
古莲心里微微一动。
难不成这人跟自己一样,也是这个村子的边缘人?
只不过她的边缘,是因为藏着不能说的秘密,有着无法言说的小心思。
袁冬的边缘,又是为了什么?
古莲有些好奇,却又不能直接开口去问,便又捏了一块梅花糕点给袁冬递过去,笑盈盈地说了一句:“嫂子也再尝尝,这块芝麻撒得多。”
古莲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
袁冬并没有拒绝,接过去咬了一口,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古莲倒是挺会察言观色的,她确实偏爱芝麻多的那一面,方才吃的时候就专拣带芝麻的咬,没想到这丫头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真是不简单啊。
袁冬嚼着糕点,也在慢慢打量着,这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心思却细得很,往后得多留个心眼。
不过面上她没露半分,只是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真好吃,改天教教我怎么炸的。”
“行啊,”古莲爽快地应道,“改天嫂子来我家,我手把手教你。”
古莲心头大乐,这不就来了吗?
她面上仍是一派温婉,心里却已暗暗盘算开了。
人与人的交往,初始靠眼缘,可光靠眼缘走不长远,归根结底还得落到利益二字上。
今日能坐在一起吃糕点,明日便能聊些家长里短,后日便能攀上交情。
只要有了交情,对她来说,便有了可乘之机。
可乘之机啊,她得好好把握住才是!
两个人在梧桐树下相视一笑,一个笑得温婉,一个笑得客气,笑意底下都各自藏着几分掂量。
她们不知道对方的秘密,却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那种站在人群边上、始终隔着一层什么的感觉,骗不了人。
周老婆子在一旁看着,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两蹭,却没急着扎下去。
她瞅瞅古莲,又瞅瞅袁冬,总觉得这俩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明明头一回见面,却能笑着递糕点、爽快应“手把手教”,那股子热络劲儿,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故人。
可要说她们是一见如故吧,又不太像。
那笑里头,总像隔着一层薄纱,客客气气的,底子却是凉凉的。
周老婆子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想了。
她低下头重新穿针引线,心里头只暗自嘀咕了一句,这人跟人啊,真是什么缘分都有。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倒也能凑到一处有来有回的,怪得很。
“怎么还有股甜味?是放糖了吗?”
于杏花又咬了一口,细细咂摸了两下,总觉得这甜味不太像白糖,没那么腻,倒是透着一股清凌凌的甘,像是糕点自个儿带出来的。
不过她也没深想,只当是自己舌头不灵光了,随口又问了一句:“还是搁了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