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委大院,家属楼。
高育良正在看新闻,这时候播放的刚好是林城东方汉城项目的开业典礼。
祁同伟那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几秒的镜头,却是多少干部一辈子都难以达到的顶峰。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吴惠芬把一杯泡得发苦的浓茶重重顿在茶几上,瓷杯撞击大理石发出脆响。
“老高,你就这么坐得住?”
高育良坐在沙发角落,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香烟。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但他没有弹,只是盯着那点猩红的火光出神。
“听说田书记今天在常委会上又点名批评了吕州的办事效率,让干部多向林城学习。”
吴惠芬解下围裙,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作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高育良紧绷的神经上。
“这是第三次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这是要把你架空成一个纯粹的理论家。”
高育良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终于开口。
“那是他的权力。”
其实高育良知道,这是田国富着急了,这种人事变动的关键节点,林城这个后起之秀已经有赶超吕州的趋势。
而他作为市委副书记更多的只是在事务上提升,开疆拓土不是高育良的强项。
“权力?”吴惠芬冷笑一声,停下脚步。。
“你才是吕州的专职副书记,兼着政法委书记。论资历,你比他田国富深;论理论,你是汉东政法系的泰斗。凭什么让他骑在你脖子上拉屎?”
她走到高育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丈夫。
“去省里吧。找刘宏明。实在不行,动用赵家的关系。你为了立春书记跑了几个项目,香火情还在。只要你肯低头,换个地方做一把手不是难事。”
高育良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这个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女人。
吴惠芬这话说得轻巧。
找刘宏明?刘宏明现在自顾不暇,正忙着在东方汉城这个大盘子里抢食吃。
至于赵家……现在要争的是省长的位置,更是烫手山芋。现在的汉东,风向早就变了。
“你不懂。”高育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法律专着上划过,“现在的局,不是靠找关系就能破的。”
“那靠什么?靠你那两袖清风?”吴惠芬讥讽道,“还是靠你那个在林城当市长的得意门生?”
提到祁同伟,高育良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建议倒是不错,当时吕州这个副书记就是祁同伟找了钟书记才下来的。
现在祁同伟跟刘书记虽然没钟书记那么熟络,但说不定他有关系。
“这几天,省里的风声你没听见?”吴惠芬见他有了反应,语气稍缓,带着几分诱导。
“祁同伟搞出了大动静。听说连港岛的特首都惊动了。但他毕竟年轻,根基浅。你是他老师,这个时候你去省里运作一下,帮他一把,顺便……”
“帮他?”高育良突然笑了,笑声干涩。
他转过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惠芬啊,你太小看同伟了。现在的他,不需要我帮。反倒是我,可能需要去沾沾他的光。”
吴惠芬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疯了?你是副厅级实权干部,他是正厅级市长,虽然级别差一些,但你马上也提了,而且你是长辈,是老师!你去沾他的光?传出去,你高育良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面?”
高育良把笔记本拍在掌心,“脸面是给死人盖的。活人,要的是里子。”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吕州的夜风夹杂着工业区的煤灰味涌了进来。
“刘宏明想摘桃子,赵立春想搞清洗。省委大院那潭水,已经浑得看不清底了。但林城不一样。”
高育良指着东南方向,那里是林城的方位。
“那里是一张白纸,却画出了最宏伟的蓝图。同伟这步棋,下得太绝了。绕过省委,直通中枢。这不仅仅是经济账,更是政治账。”
他回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去林城。”
吴惠芬惊得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花瓶架。“你去林城干什么?给他当顾问?还是去养老?”
“去当一把刀。”
高育良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快五十岁的人。
“同伟在林城搞特区,最缺的不是钱,不是项目,而是能帮他守住底线、又能帮他突破规则的人。他需要一套全新的法治逻辑来支撑那个东方汉城。”
“而这套逻辑,全汉东只有我能写出来。”
吴惠芬看着丈夫,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个温文尔雅、爱惜羽毛的高教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赌徒。
“你这是在赌博。”吴惠芬颤抖着说,“万一输了,你在汉东政坛就彻底成了笑柄。堂堂政法系掌门人,跑去给学生打下手……”
“输?”
高育良提起公文包,大步走向门口。
“留在吕州,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结局。去了林城,哪怕是输,我也要输在冲锋的路上。”
“砰。”
防盗门重重关上,把吴惠芬的惊呼和满屋的沉闷彻底隔绝在身后。
……
奥迪A6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高育良没有叫司机,自己握着方向盘。
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拉出一道道流光。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汉东新闻频道。
“……国务院办公厅今日发布通告,正式批准林城东方汉城设立国家级未来城市综合改革试验区……”
果然。
高育良猛地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祁同伟这小子,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国字号招牌一旦挂上,林城就不再是林城,那是汉东的特区,是法外之地,也是权力的新高地。
刘宏明以为只要卡住人事权就能控制局面?太天真了。
在这个级别的国家战略面前,省委的那些条条框框,不过是螳臂当车。
高育良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一支烟点上。
他在赌。
赌祁同伟还认他这个老师。
赌祁同伟需要他这把老骨头。
如果不去,即使他调过去,也是刘宏明安插的钉子。祁同伟会防着他,架空他。
但如果是自己主动去,在任命下达之前就站在祁同伟面前,那就是投名状。
这就是政治。时间差就是生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