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那条消息,许昭阳将通讯器轻轻放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
屏幕上“已发送”三个字很快熄灭,整块玻璃重归漆黑,只倒映出他模糊而疲惫的轮廓。
额角的纱布已经渗出了浅浅的血印——刚才那几下动作,还是牵动了伤口。
他叹了口气,转身。
周言躺在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上,依旧昏迷着。
呼吸比刚救回来时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那道被电击枪击中的伤口在后背,留下了硬币大小的焦痕,边缘已经开始泛红——感染的前兆。
许昭阳刚刚给他做了紧急清创,涂抹了急救包里最后一支抗生素软膏。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没有医院,没有支援,没有可靠的后方。这里甚至不是他的国家,他的警徽和证件在这里只是一叠废纸。
许昭阳在床沿坐下,沉默地看着周言。
这两个兄弟。
从调过来就跟着他,一个沉稳寡言,一个敏锐冲动。
一起熬过无数蹲守的寒夜,一起从解剖台边捂着胃走出来,
一起在许昭阳被停职调查的那段灰暗日子里,偷偷给他送资料和热饭。
现在,他们又为了他,不辞辛苦来到这片异国的土地。
没有执法权,没有后援,没有合法身份。像两粒被风吹到陌生土壤的种子,随时可能被任何一方势力轻易碾碎。
江淮失踪了。周言被捕了。邓小伦带着伤躲在破旅馆里,像惊弓之鸟。
许昭阳闭上眼。
他从那条冰冷的河里被人捞起来时,几乎已经放弃了生还的念头。
河水灌进肺里的感觉,像无数细碎的玻璃渣,到现在呼吸时还能隐隐尝到那股铁锈般的腥甜。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七芒星会”的触角到底伸了多远。
更不知道,那个在暗中给他递消息、帮他躲避追捕的神秘人,究竟是敌是友。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两个兄弟,是他带进这片沼泽的。
——如果当时他没有执意追查李华强,没有顺着那条线索一路追到国外,江淮不会孤身涉险,
周言不会躺在这里,邓小伦不会像困兽一样躲在那间破旅馆里,独自舔舐伤口。
许昭阳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
该把他们送回去。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河水,再一次淹过心头。
他还有几个隐秘的渠道,可以安排周言和邓小伦安全离境。只要他们退出这场局,回到国内,回到那片有法律制度、有组织后盾、有正常秩序的土地,就没有任何人能动他们。
代价是——江淮可能永远回不来。
那些被“七芒星会”锁在档案编号里的孩子,可能永远等不到被找到的那天。
而他自己,将独自面对这片黑暗,没有兄弟在身后。
许昭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将天际染成一片病态的铁灰色。
或者——找地方把他们保护起来。
不是送走,而是藏好。
给他们足够的物资和信息,让他们成为暗处的眼睛和备用的火种。
如果他这一次折在里面,至少还有人知道真相,还有人在外面,可以继续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