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在黑暗里
疼痛是第一个醒来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骨的疼,而是钝的、沉闷的,像有人用一块浸了水的厚布包着锤子,
一下一下砸在后脑勺上。
周言试图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睫毛黏在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撑开一条缝。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黑暗。
有光,但很远,隔着什么,像车窗外路灯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照进来的那种昏黄。
车?
他认出了那种气息——旧车垫的皮革味,
混着淡淡的机油,还有自己那瓶永远放在副驾驶储物盒里的薄荷糖的清凉。
这是他租的那辆旧车,那辆为了这次任务特意选的、不起眼到几乎透明的灰色轿车。
周言艰难地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钝痛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肩膀。
他想起来了。
潜入。地下三层。
档案库,祭坛,那些泛着冷光的低温储藏柜,还有……警报。
然后是无处不在的追击者,电击枪击中后背的灼烧感,摔倒,天旋地转——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记忆在那里断成了两截,中间是浓稠的、无法穿透的黑暗。
他不知道是谁把他弄出来的,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车里的,更不知道——
他猛地坐起,动作太急,眼前瞬间天旋地转,后脑勺狠狠撞在车顶棚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得疼,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口袋、副驾驶——通讯器呢?摄像头呢?工具箱?
都在。
通讯器塞在副驾驶座位缝隙里,摄像头挂在后视镜上,
工具箱就安静地躺在后排座椅上,甚至连那枚蓝色令牌,都好端端地放在他胸口的暗袋里,触手温热。
什么都没丢。
这比什么都丢了更诡异。
周言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器的开机键。屏幕亮起,时间显示——
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进入大楼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半左右。
如果现在是凌晨四点多,意味着他昏迷了将近五个小时。五个小时,足够发生太多事。
邓小伦。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意识。他几乎是本能地调出通讯记录——
最后一条发出的信息,是他在潜入过程中给邓小伦的实时语音,断在警报触发前。之后全是空白。
而最后一条收到的信息——
来自邓小伦,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安全屋已失。周言疑似被控。我在备用点。等待指令。】
安全屋已失?他被控?
周言的大脑飞速运转。凌晨一点零三分,距离现在三个多小时。
邓小伦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应该是刚撤离到备用点,误以为他已经——
等等。如果他被控,通讯器怎么还在他手里?谁把他弄出来的?
那些人费那么大劲抓住他,又为什么放他走?
无数疑问像炸裂的弹片,在他脑海中疯狂飞旋。
他试图给邓小伦回拨,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又停住了。
如果邓小伦现在还在那个备用点,他的一条通讯会不会暴露那个位置?
如果那些人放他回来只是诱饵,是为了让他带着追踪器找到邓小伦——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物、皮肤、每一处可能被植入追踪设备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发慌。
周言放下通讯器,盯着车窗外的黑暗。
这是一条偏僻的街道,两侧是废弃的仓库和生锈的集装箱,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加油站的孤灯。
他的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树影遮住了大部分光线。
显然,有人故意把他放在这里——安全,隐蔽,但又足够让他醒来后能自行离开。
是谁?
那个在地下三层和他交手的人,那记电击枪的准头和力度,
明明可以当场制服他,却没有继续追击。那些追击者明明可以把他带走,却没有。
他们……故意放他走的?
这个认知比任何疼痛都更让周言脊背发凉。
他重新拿起通讯器,没有再给邓小伦发消息。他需要先确认自己的状况,确认车上有没有被动手脚,确认这辆车还能不能安全启动。
钥匙还在。发动机点火正常。油量还有一半。
他缓缓将车驶出树影,没有开灯,靠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路灯的余晖,
沿着废弃公路滑行。后视镜里,那棵歪脖子树越来越远,最终融进夜色。
开出大约两公里后,他靠边停车,重新打开通讯器。
这一次,他给邓小伦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用的是他们预设的、仅用于极端情况的备用代码,
那组数字和字母的乱码,只有邓小伦能解读出真实含义:
【8617-2035-4492. 我。位置?】
发送。
然后他把通讯器调至静音,塞回口袋,重新发动汽车。
他不能停在原地等回复。他需要移动,需要确认有没有尾巴,需要找一个比这个更安全的临时据点。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他不知道邓小伦现在在哪里,不知道江淮在哪里,不知道许昭阳是死是活,
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自由”,究竟是谁给的,又是为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局,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而他们三个人,早就被卷进了深不见底的旋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