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幕上,江淮的身影很小。
他站在海岸边,海浪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在他脚边留下白色的泡沫。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角被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疲惫的旗。
他站了很久。
久到观察室里的助理都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弯下腰,动作迟缓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手指在湿漉漉的沙地上摸索了几下,然后捡起了什么东西。
他把那东西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教授皱了皱眉,手指在控制台上划了几下,将那个画面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江淮的掌心摊开着。
躺着一枚小小的贝壳。
很普通的那种。海边随处可见。白色的,带着浅浅的褐色纹路,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海浪冲刷了很久。
可江淮就那么看着它,一动不动。
看了很久很久。
助理凑过来,盯着屏幕,忍不住问:“教授,他在看什么?一个贝壳有什么好看的?”
教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江淮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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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个贝壳捡起来。
他只是弯下腰,看见了它,就捡了。
像本能。
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也做过同样的事。
他把那枚贝壳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白色的。褐色的纹路。边缘磨损。
很普通。
可他看着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蹲在沙滩上,双手捧着一堆贝壳,抬起头,冲他笑。
“哥哥,你看,我捡了好多!”
那个女孩是谁?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只记得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裙角被海水打湿了,贴在瘦瘦的小腿上。
只记得她把那些贝壳捧到他面前,说:
“给你,哥哥。我们一起捡。”
江淮愣在那里。
那个画面,是真的吗?
还是幻觉?
还是又一次催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贝壳,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灰蒙蒙的海。
海浪还在涌,还在退。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他记不清了。
可他的手,却把那枚贝壳攥紧了。
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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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室里,助理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
“教授,他的心率在上升。不是应激反应,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想起了什么。”
教授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条缓慢上升的曲线,看着那双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看着那个攥紧贝壳的手指。
“贝壳。”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助理不懂:“贝壳怎么了?”
教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站在海边的人,看着那枚被他攥在手心的贝壳,看着那些被埋得太深、却始终没有消失的东西。
第七层还没开始。
可有些东西,已经提前醒了。
困意
阳台的门虚掩着,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涩的味道,翻动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
江淮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攥着那枚贝壳。
他低头看了看它——白色的,褐色的纹路,边缘磨损。很普通。可他就是舍不得放下。
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那本书翻开。
他翻开书,目光落在某一页上。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空空的。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空荡荡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那个小女孩。
那些贝壳。
那句“我们一起捡”。
是记忆吗?
还是幻觉?
还是……又一次催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想着这些的时候,眼皮越来越沉。
那本书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他没有去捡。
那枚贝壳还攥在手心,硌着他的掌纹。他也没有松开。
海风继续吹着,翻动地上的书页,哗啦啦,哗啦啦,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江淮闭上眼睛。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温柔的,平静的,不容抗拒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困过了。
不是那种被药物强行压制的困。
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发呆的懒。
是真的困。
像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阳光下的草地上,晒着太阳,听着身边人的呼吸,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的那种困。
那种困里,有安心。
那种困里,有——
有一个人。
一个他记不清脸、却记得味道的人。
江淮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就睡着了。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那枚贝壳还攥在他手里,和他的心跳一起,一下一下,极轻极轻地,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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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室里,助理盯着那条趋于平缓的脑波曲线,松了一口气。
“终于睡着了。”他说,“教授,第七层的准备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睡着的人,看着那张终于放松下来的脸,看着那枚被他攥在手心的贝壳。
“不急。”他说,声音很轻,“让他睡一会儿。”
助理愣了一下:“可是……”
“没什么可是。”教授打断他,“第七层,需要他醒着。但更需要他——还记得那些该记得的东西。”
助理不太懂,但不敢再问。
屏幕上,江淮睡得很沉。
海风还在吹,海浪还在响。
那本书躺在地上,被风吹得一页一页翻过去。
那枚贝壳,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和那些他还没想起来、却正在回来的记忆一起。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