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感知
江淮不知道自己在阳台上坐了多久。
日出。日落。再日出。再日落。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又像流得太快,快到他根本抓不住。
他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而他一动不动。
“江先生,吃饭了。”
身后的声音响起。
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又重复了一遍:“江先生,吃饭了。”
江淮动了动嘴唇,想说“知道了”,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没必要。
说什么呢?
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吃不吃,又怎样?
那脚步声终于离开了。
江淮继续望着那片海。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
永远不停,永远不变。他看着那些浪,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悲伤?
很久以前有过。在那个梦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再也想不起那个人的脸的时候。
喜悦?
更久以前了。在那个阳光下的草地上,有一个人,有一只猫,有暖暖的风。
嫉妒?
好像也有过。在那个空房间里,看着自己失去的一切,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饥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瘦了。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一根的。
可他感觉不到饿。
那些曾经让他痛苦的、让他愤怒的、让他渴望的东西——
都没有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
感知。情绪。记忆。自己。
只剩下一副空壳,坐在这里,望着海。
海风吹过来。
很轻。很凉。拂过他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拂过他空荡荡的胸口。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
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
还——
活着。
江淮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远处的海滩上,有两个身影。
一高一矮。
牵着手。
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地走着。
高的那个,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姿势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矮的那个,偶尔歪过头,像是说了什么,高的那个就低下头,回应着。
他们走得很慢。
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像是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走。
江淮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什么变化。
很细微。
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那么一下。
然后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那一瞬间——
有什么东西,在他空荡荡的胸口,极其微弱地,跳了一下。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在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之前,固执地、徒劳地,闪了一下。
远处,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江淮还坐在那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海风继续吹着。
海浪继续响着。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星光洒满海面,久到——
久到他又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望着那个方向。
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栏杆。
攥得指节发白。
临界点
“他是不是要成功了?”
助手的声音在昏暗的观察室里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人,盯着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盯着那张终于有了一丝表情的脸。
很久。
久到助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
“不好说。”
助手的眉头皱起来:“可是他的数据——你看,脑波已经趋近于完全平静了,情绪波动趋近于零,所有‘罪孽’的指标都达到了理论上的理想值。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教授转过头,看着他。
助手被那目光看得一愣,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教授重新看向屏幕。
“你说的没错,”他说,声音很轻,“从数据上看,他已经无限接近‘完成’了。七层罪孽,他都走过来了。傲慢没有让他狂妄,暴食没有让他毁灭,愤怒没有让他失控,懒惰没有让他彻底沉沦,贪婪没有让他迷失,嫉妒——”
他顿了一下。
“嫉妒让他看见了自己失去的东西。可他没有崩溃。”
助手等着他说下去。
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他还差一步。”
“第七层,‘色欲’。对生命的渴望,对连接的渴望,对爱的渴望。”
他指向屏幕上的那个人。
“你看他。”
江淮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望着某个方向,那是刚才那两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的数据很平静。”教授说,“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在看。”
助手愣住了。
“真正完成的人,不会看。”教授说,“不会看日出,不会看日落,不会看海浪,不会看那两个牵手的人。因为那些东西,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可他还在看。”
“所以他还差一步。”
助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他要多久才能完成这一步?”
教授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可能很快。可能永远。”
他靠回椅背,望着屏幕上那个人,望着那双还在望向远方的眼睛。
“我们再等等。”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和屏幕上的那个人,坐在夕阳里,望着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