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见的人
“他可以见面了。”
教授的声音在昏暗的观察室里响起,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助理愣了一下,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他。
“见什么?”
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海,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苍白的轮廓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很久。
久到助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教授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奇怪,不是得意,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
“见他所该见的。”他说。
助理皱起眉头:“他所该见的?谁?”
教授转过头,看着他。
“第七层,”他说,“你忘了名字是什么?”
助理愣住了。
第七层——
色欲。
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那种。是对生命本身的渴望,是对连接的渴望,是对爱的渴望。
助理的脸色慢慢变了。
“您是说……让他见……”
教授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看向屏幕,看向那个坐在夕阳里的人。
“他走过了傲慢、暴食、愤怒、懒惰、贪婪、嫉妒。”他说,声音很轻,“每一层,都在拿走他一样东西。记忆,情感,感知,自己。”
“可还剩一样。”
助理等着他说下去。
“还剩一个人。”教授说,“那个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忘记的人。那个埋在他最深的地方,用什么罪孽都挖不掉的人。”
“第七层,‘色欲’——不是要拿走他对那个人的渴望。”
“是要让那个人,亲自来。”
助理的呼吸停了一秒。
“您是说……让他来见他?”
教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坐在夕阳里的人。
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涩涩的:
“二十年前,有一个人走到过第六层。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他没有走完。”
“因为有人在那之前,把他带走了。”
助理知道他说的是谁。
许国华。
那个用自己换了江淮的人。
“现在,”教授说,“轮到他的儿子了。”
助理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人,看着那双望着远方的眼睛,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脸上,唯一还有一点光的地方——
那是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看。
还在等。
等那个该来的人。
“准备一下。”教授站起来,走向门口。
助理下意识地问:“准备什么?”
教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准备让他——见他所该见的。”
门在他身后合拢。
观察室里只剩下助理一个人,和屏幕上那个坐在夕阳里的身影。
他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很微弱。
可一直在闪。
像是在说——
你来了。
潮声里的背影
江淮坐在窗台边。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消失不见。
海风继续吹着。海浪继续响着。
一切都没有变。
除了他自己。
他又掐了一下手心。
不疼。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可他还是会掐。
像是一种习惯。一种提醒自己还活着的、最后的仪式。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金色的光铺满整片海,像碎金,像眼泪,像某种他抓不住的东西。
他望着那片光,脑子里空空的。
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天黑?等天亮?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还是等——最后的结局?
他不知道。
他只是望着。
然后他看见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背影。
站在海滩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江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背影——
很熟悉。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那颗已经很久没有跳动过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他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艰难。手扶着窗台,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腿在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眯起眼睛,努力看向那个方向。
夕阳太刺眼了。金色的光晃得他眼前一片模糊。可他还是看见了——
那个人的轮廓。
高。瘦。肩膀很直。
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山,像——
像那个他从光里看见的人。
江淮的呼吸停了一秒。
是他?
不。
不可能。
这里这么隐蔽。守卫这么多。他来了,早就会被发现。
可那个背影——
太像了。
像到他不敢认。
像到他怕认错了,就再也没有力气等下去。
像到他怕那是幻觉,是又一次催眠,是那些人设下的陷阱——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来了呢?
万一——
江淮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他走到阳台边上,扶着栏杆,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夕阳还在下沉。金色的光还在晃。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像是也在望着这边。
像是也在等。
江淮的手,攥紧了栏杆。
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喊那个名字。
可那个名字,他想不起来了。
只有一股味道,还在。
淡淡的。清凉的。若有若无的。
薄荷。
江淮的眼眶,忽然发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从“懒惰”之后,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
可现在,那股发烫的感觉,从眼眶开始,一路向下,烧到他空荡荡的胸口。
烧得他疼。
疼得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远处,那个背影开始动了。
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
很慢。很稳。像是知道他在等。
江淮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海风继续吹着。
夕阳继续下沉。
那个背影,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直到——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归人
是他。
那张脸,江淮不会认错。
帅气,硬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可此刻多了几分憔悴——眼底有血丝,脸颊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亮得惊人。
像从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光的那种亮。
江淮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
他想喊那个名字。
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冲过去。
可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人怀里,抱着什么。
一团毛茸茸的、橘白色的东西。
在动。
江淮的呼吸停住了。
那团东西动了动,探出一个脑袋。
圆圆的。胖胖的。碧绿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然后——
“喵。”
一声软软的、娇娇的、理直气壮的猫叫。
江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多多。
是多多。
是那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猫。
是那个他们一起养的、贪吃又狡猾、总爱捣乱的小东西。
它怎么在这里?
它怎么——
那个人已经走到阳台下面了。
他抬起头,望着江淮。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江淮耳朵里:
“我来接你了。”
江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怎么来了”。
想说“这里危险”。
想说“你快走”。
可最后,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只猫,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海——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你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可那个人听见了。
那个人笑了。
那种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
“嗯。”他说,“我来了。”
多多在他怀里扭了扭,像是也想说什么。
江淮的嘴角,弯了一下。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弯过了。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只猫,看着那片终于不再灰蒙蒙的天空——
忽然觉得,那些被拿走的,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