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缓缓的,像泉水,像溪流,像那些他曾经在海边听过的、
永不停歇的潮汐。杯子接满了,那些人退开,换下一个。
没有人说话,只有杯子碰撞的轻响,只有血液流淌的细声,
只有那些人在喝完之后、发出的满足的、压抑不住的叹息。
江淮想要动。可他已经没有身体了,只剩下那些正在流失的血,
和一颗还在跳动的、越来越慢的心。他想要喊,
可他已经没有喉咙了,
只有那些血液流过血管时的震颤,和他自己都快要听不见的、微弱的心跳。
又一只杯子凑过来。
金的,边缘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被一双手稳稳地托着。
那双手很白,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血注进去,在金壁上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杯子满了,那双手举起来,
对着灯光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送到唇边。
江淮的心跳又慢了一拍。他想起许昭阳,想起那枚戒指,
想起那句“戴上就不许摘了”,想起那个浴缸边上,许昭阳说“别怕,我会陪着你的”。他在哪里?
还活着吗?还是已经被那些血、被那些杯子、被这座该死的祭坛——吞没了?
杯子还在递过来。一个接一个,永不停歇。他的心跳越来越慢,
越来越轻,像远处传来的鼓声,像那些快要听不见的、最后的回声。
那些人还在喝,还在笑,还在举着那些被血染红的杯子,庆祝他们的长生。
而江淮感觉自己正在飘远,飘向某个更暗、更冷、更安静的地方。
惊呼声是从边缘开始的。
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扩开,撞上墙壁,又折回来,变成更乱的、
更尖的碎片。
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很脆,金的,银的,水晶的,骨瓷的,
碎的,没碎的,滚在血泊里,被那些突然慌乱起来的脚步踩得更碎。
江淮感觉自己在往下沉。不是飘,是沉,像那些被摔碎的杯子,
像那些正在被踩踏的、已经分不清形状的东西。
那些托着他的手松开了,一只,两只,所有的,像退潮的海水,像那些他听了一整个冬天的、永不停歇的浪。
他往下坠——被接住了。
那双手不是冰凉的。
是温热的,带着汗,带着某种他太久没有闻到过的、淡淡的薄荷味。
他被抱起来,很紧,紧得像怕他碎,像怕他消失,像怕这只是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江淮努力睁开眼睛。
光线从某个方向涌进来,白的,刺眼的,像那个雨夜里车灯照过来的瞬间,
像那个铁笼被打开时从门外涌进来的光。
他看见一张脸,逆着光,看不清轮廓,只看见那道熟悉的、金色的边。
是你吗?他想问。是记忆吗?是幻觉吗?是死亡之前最后的、仁慈的梦吗?他张不开嘴。
那个人低下头,很近,近到江淮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血丝,
近到能看见那些从眼眶里滑下来的、亮晶晶的东西。
那张脸在光里慢慢清晰——不是小时候从铁笼外伸进来的那只手,
是那个人,是那个从雨夜里走过来、说“许队长,你的鞋带开了”的人,
是那个在阳光下、说“戴上就不许摘了”的人,是那个在浴缸边上、说“别怕,我会陪着你的”的人。
江淮想要喊他的名字。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些血,那些杯子,那些正在远处响着的、越来越乱的脚步声,
把他最后一点力气都带走了。他只能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些正在往下滑的、亮晶晶的东西。他想说,你来了。想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想说,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