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时间反复折叠过的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好好吃过、好好活过。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从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光的那种亮。
江淮见过这双眼睛。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却被一层一层剥离后又一点一点找回来的记忆里。
那双眼睛从光里望进来,沾着血,对他说:“走,我是来救你的。”
那双眼睛在铁门被撞开的那一刻,逆着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黑暗吞没。那双眼睛,
他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忘了又想起来,想起来又差点忘了——现在就在他面前。
“你是……”江淮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张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的脸——瘦了,白了,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
他看着那些从江淮手腕、臂弯、胸口延伸出去的、还没有被完全拆除的管线痕迹,看着那张被针扎过、
被药物侵蚀过、被那些该死的罪孽一层一层剥离过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淮伸出手。
那只手在发抖,可他还是伸过去了,轻轻碰了一下老人的手背。
温热的,真实的,有脉搏在皮肤下面跳着。不是梦。
不是那些被植入的记忆,不是那些分不清真假的幻觉。是热的,是活的,是——
“你是谁?”江淮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老人看着他,看着那只碰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银色的戒指。
他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亮晶晶的,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我是来接你的。”
江淮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只被他碰着、正在微微发抖的手,
想起那个铁笼,想起那道光,想起那句“我是来救你的”。
他等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忘了又想起来,想起来又差点忘了——那个人,
终于来了。不是许昭阳,是比许昭阳更早的、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你来了。”江淮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老人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很紧,紧得像怕他消失。“来了。”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窗外有光,不是惨白的、永远不灭的灯,是真正的光,
带着灰尘,带着风,带着外面世界的味道。江淮躺在那张软软的床上,
握着那只温热的手,看着那张刻满岁月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被药物、被咒语、被那些该死的罪孽压垮的累,
是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的那种累。他闭上眼睛。老人的手还握着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