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阳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开了,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涩。
他从电梯出来,几乎是跑着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
急促得像心跳。护士从病房出来,被他撞了一下,
病历夹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许昭阳说了声对不起,人已经过去了。
病房的门半开着,江淮躺在病床上,床头的输液架挂着两袋药水,透明的管子从袋口垂下来,连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调得很暗的床头灯,一动不动。
许昭阳在门口站了一秒,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江淮的手。那只手不凉,
可也不暖,就那么搁在那里,像一件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江淮。”他叫了一声。江淮没有反应,还是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灯。
许昭阳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江淮的眼珠动了一下,慢慢地转向他,看着他,
可那目光不对,不是平时看他时的那种光,是散的,茫然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像是透过很深很深的水在看他。
“你是谁?”江淮问。
许昭阳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我”,
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江淮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又回到天花板上,回到那盏灯上,好像那盏灯比眼前这个握着他手的人更重要,更值得看。
医生进来的时候,许昭阳还握着江淮的手,没有松开。
医生姓陈,年纪不大,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看了看许昭阳,又看了看江淮,把报告翻到某一页。
“他应该是吸入了某种毒素,”陈医生说,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清楚,“引发记忆和意识混乱。”许昭阳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毒素?”陈医生推了推眼镜,说这个化验比较复杂,现在不好确认。
他们已经抽了血,送检了,结果要等几天才能出来。目前看下来,血液里的可疑成分浓度不算高,已经输液处理了,人基本没大碍。
许昭阳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听见了。可陈医生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报告,又看了看江淮,像是在犹豫什么。
“只是认知可能有问题。”陈医生说。许昭阳不懂,“认知有问题”是什么意思。
陈医生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说他好像变成了小孩子。
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了,可问他今年几岁,他说七岁。
问他今天星期几,他想了想,说不知道。问他在哪里,他说不知道。
问他爸爸妈妈叫什么,他想了很久,说了一个名字,不是他父母的名字。
陈医生把那个名字写在便签纸上,递给许昭阳。许昭阳看着那三个字,不认识,从来没有听江淮提过。
“他是不是童年有什么遭遇?”
陈医生问。许昭阳没有说话,握着江淮的手,看着他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灯、
目光散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样子。他想起了那个岛,想起了那些笼子,
想起江淮说“我五岁就被他们抓走了”。七岁,他记得的自己是七岁的。
那五岁到七岁之间呢?那两年,他记得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谢谢陈医生,”许昭阳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
陈医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江淮,转身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快要断了的线。
许昭阳坐在床边,握着江淮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再说话。江淮也不说话了,
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调得很暗的灯。他的另一只手没有打针,
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江淮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许昭阳要凑得很近才听见。
“叔叔,你看见我的怀表了吗?”
许昭阳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着,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
“看见了,”他说,声音在抖,可他努力让它不抖,“我给你收着呢。等你好了,就还给你。”
江淮嗯了一声,又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灯。
那盏灯调得很暗,橘黄色的,照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不再说话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颤了几下,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许昭阳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张被灯光照得柔和的、没有防备的、
像孩子一样的脸,看着他微微张着的嘴唇,看着他眉心那道细细的竖纹。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那道竖纹,像是想把它按平,像是想把他这些年受的那些苦都按平,可他知道,他按不平的。
那些东西已经长在他身体里了,和他的骨头长在一起,和他的血长在一起。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对面那栋楼的外墙,照着那些一格一格的、亮着灯或暗着灯的窗户。
许昭阳把江淮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口袋里那张便签纸还塞着,
上面写着那个名字,三个字,他看了很多遍,不认识,从来没有听江淮提过。
可他知道,那三个字,是打开某扇门的钥匙。
那扇门后面,关着江淮自己都忘记了的东西,关着他七岁之前的事情。
他握着那张便签纸,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可他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