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曲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蜷缩着身子,肩膀剧烈抖动,万千愧疚尽数化作破碎的呜咽。
上官豹看他这副模样,不知受何触动,脑海翻涌出弟弟惨死的情景,耳畔弟弟的血泪控诉越发清晰,“你本可以救我的!你为什么不救我!阿拉木,回答我!”
他脸色青白交加,下意识扶住额头,同样深陷噩梦泥沼,不得脱身。只是这一回,噩梦更惊悚、更真实。
昏沉的光影里,幻觉骤然袭来。他看到千疮百孔、面目狰狞的穆萨,领着故去的父皇与母亲,三人面色冰冷地围着他,对他作出指责。
“阿拉木,你果然觊觎我的皇位!”父皇的声音威严如铁,沉重地压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上官豹摇头,喉咙发紧,声音委屈得发颤,拼尽全力争辩,“我没有!皇位于我而言,不值一提!”
“那你为何放任穆萨死去!”哪怕只是幻觉,亦能感受到来自这位帝皇的雷霆震怒。
素来逆来顺受的上官豹,挤压多年的委屈和不甘终于冲破枷锁,彻底爆发。
“他不相信我!他用我的母亲、我的母族威胁我!哪怕我鞠躬尽瘁、肝脑涂地,无底线地满足他嗜杀的恶趣味,他也永远不会满足!”
上官豹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崩溃,明知这般宣泄毫无意义,明知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痛苦地道,“他是暴君,我就是帮凶,我们应有此报!”
“放肆!”
父皇的怒吼如同一记耳光扇到他脸上,“区区一个战奴!一个孽种!你没有资格质疑皇的权威,更没有资格决定皇的生死!我们是神,要谁死谁就要死!你不过是件工具,一件武器!哪来那么多想法!”
“可我也是你的儿子啊!”上官豹的声音骤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他从没奢求过父爱,只求母亲与族人能活得体面一些。可即便他拼尽全力,也换不来这位冷血父亲的一丝怜悯,连带着要忍受弟弟无休止的挑衅与折辱。
结果如他所料。这位无情的帝皇,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说出那句让他神魂俱灭的话,“当初,果然不该留下你和你母亲!”
话音未落,父皇的身影轰然消散,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冷漠,如神庙供奉的冰冷神像,毫无温情可言。
紧接着,母亲温柔的声音响起,没有怒火,却比父亲的怒吼更让他难受,“阿拉木,你为何没有保护好弟弟?”
上官豹一个踉跄,眉头紧锁,心疼难当。看着母亲模糊的身影,倍感绝望。
“弟弟?他何曾当我是兄长?”他声音沙哑,满是疲惫,“我劝过他的!娘……若我救他,他会命我屠城!他睚眦必报,哪怕孕妇和襁褓小儿,一个活口也不会留的。他会故意当着他们亲人的面,用最残忍的方法虐杀,享受他们失去至亲的绝望惨叫……娘,放过我吧。让我和弟弟一起,尘归于无吧!”
上官豹很害怕母亲失望的眼神和温柔的指责,哪怕受尽委屈,仍默默忍受。可这一次,他没等来这些。抬头,已看到母亲背对他而去,一边步向深渊,一边对他道,“我可怜的儿,我在地狱等你。”
穆萨狠狠瞪他一眼,同样走向深渊,眼神仿佛在说,“我等着你!”
上官豹心中一直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他一直苦苦支撑,为的就是母亲、弟弟免坠地狱。如今他们这般去意已决,于他而言,反倒似一种来自远古的救赎。他落下两行泪,心中竟前所未有地平静。
“阿豹!阿豹!阿豹!”
发现好友异样,柳曲默停了哭泣,努力唤醒上官豹,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上官豹猛地回神,看着满脸泪痕、一脸担忧的柳曲默,忽然下定某种决心,“你若想离开此处,我能救你出去。哪怕从此与世为敌,灰飞烟灭!”
!!!
这下,别说作为当事人的柳曲默震惊,蜷在墙角休憩的大白、守在门外留意着慕容晓动向的柳绿,一下子均如临大敌。
“阿豹,你冷静些!我是曲默,不是你弟弟!”柳曲默深知上官豹心结,努力平息他的冲动。
上官豹没有听到似的,猛地俯身,徒手将固定在地板的锁链连根拔起。没等柳曲默反应过来,他已被上官豹扛到了肩上。
柳曲默被惊出尖叫,却手脚被缚无法挣扎,“阿豹,你放我下来!我没有要跑,你别害我!”
上官豹不顾劝阻,毅然出逃,大白长尾一甩,缠住柳曲默身上的锁链,将二人拽回屋内,而后迅速游到门边,与柳绿一起堵住门口。
大白吐着信子,与柳绿隔空交流,“这小子突然抽什么风?”
柳绿古怪地看她一眼,“你是在里头的,我还想问你呢。”
“那现在咋办?”大白盘在门栏上,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人是我们放进去的,丢了,不好向宗女交代。”
柳绿完全没心思考虑交差的事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我们面前的是圣童啊,我们巫蛊一脉的天敌,与他交手,我们必死!”
大白顿了一下,忘了这茬,瞬息有了退让之意。“可是,让他出了这个门,我们没准要再多对付一个蛊王啊。”
柳绿已冷汗淋漓。柳曲默蛊王之力暴走后,全靠慕容晓的蛊母和上官豹的圣童之力镇压。如今圣童反叛,一旦柳曲默离开这个布满禁制的囚牢,蛊王之力复苏,柳绿根本想不出来有什么人能对付这对组合。
柳绿刚想动念传信桃红,冷不防被一道锁链迎面击飞。
警觉的上官豹先一步扯过柳曲默身上的锁链,在锁链上沾上他的血,带着蛊童之力的锁链力道十分考究,既打断了柳绿通风报信又留了他一命。
看到柳绿下场,大白当场认怂,下意识地向后退缩,显然没了阻拦的勇气。
上官豹瞥了眼奄奄一息的柳绿,又瞥了眼缩在门边的大白,语气决绝,“让开!我不为难你们。是我硬闯此地,带走曲默,不会连累你们。”
柳曲默在上官豹肩上无力呼喊,“阿豹,收手吧!我真的没要走。一旦踏出这个门,我俩想回头就难了!”
“你让我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么?”上官豹无法接受失去柳曲默,“你和我弟弟不同,他罪有应得,你不是。”
“什么我不是呢?他们没有冤枉我。”因为房间内的禁制,柳曲默无法挣脱慕容晓的护身蛊。
“宗女这次动了真格,如若不是因为慕少白,她会杀了你,重建万蛊窟。”上官豹早看穿慕容晓的偏执和冷酷,只要她觉得对的事情,哪怕内心再痛苦,也会逼迫自己执行。
“她是宗女,那是她的职责,她本该如此。”柳曲默怕疼、怕死,却从没想过反抗,“我的根在万蛊窟,你的根又在哪里?如此的我们,能逃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