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丽将手抽回去，活动了一下被攥得通红的手指，然后将手缩回袖中，没有让他看到她手背上那几道被他指甲压出的深红色凹痕。
“什么时辰了？”黑小虎的声音沙哑低沉。
“辰时刚过。”莎丽将粗陶碗放回小桌上。
“我睡了多久？”
“将近两个时辰。”
黑小虎沉默了一下。两个时辰。
影卫已经离开两个时辰了。
他没有往下想。但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朝帐篷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帐帘紧闭，没有人掀帘进来，没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没有影卫大步流星的脚步声。只有风声，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影卫还没回来。”莎丽不需要他开口就回答了他没问出口的问题。她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但她在说“还没回来”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又不自觉地摸上了紫云剑的剑鞘，指尖在那道凹痕上来回摩挲了两次。
黑小虎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缓缓撑起身，靠在荞麦枕头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她握剑的那只手上。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肉——那是为了方便出手，不留任何破绽。他注意到她的小指在无意识地微微翘起——那是紫云剑法的起手式，一个她在紧张时会不自觉做出的习惯性动作。
“你消耗了不少内力。”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不多。”莎丽说。这是一个谎。
黑小虎没有拆穿她。他只是将头转向帐篷门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恢复了少许力气的、带着几分惯常霸道的语气开了口：“让玉露给你调一碗补气散。你别在我毒解之前先倒下。”
莎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但确实存在。“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本少主一向关心。”黑小虎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理直气壮。
莎丽没有再接话。她拿起靠在竹竿上的紫云剑，站起身来。膝盖因为跪坐太久而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对外面值夜的暗卫吩咐了一声“叫玉露过来”，然后又放下帐帘，回到榻边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跪坐在榻边。她搬了一张矮凳，坐在距离他更近的位置——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紫云草药香，近到他能看到她耳后那一小片被汗水浸湿的皮肤，近到他的手只要微微一伸就能碰到她握剑的那只手。他没有伸手。但他微微蜷了一下放在被面上的手指，像是在心里默默测量了那个距离。
玉露掀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竹叶清香的晨风。她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补气散，浓郁的药味中混着一股淡淡的甘草甜。她看到黑小虎醒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将药碗放在小桌上，右手三根手指已经熟练地搭上了黑小虎的腕脉。
“脉象浮紧而涩，和刚才相比没有明显恶化。”她闭目片刻后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欣慰，“但寒毒只是被压制，没有被削弱。延命丹的药效持续不了太久——现在还剩不到十个时辰。”她转头看了莎丽一眼，目光在莎丽发白的嘴唇和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拧起。
莎丽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中褐色的药汤，没有说话。药汤表面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微微晃动的，看不清楚表情。她将碗沿凑到嘴边，慢慢地将药汤喝完，然后将空碗放在桌上，起身走到帐篷角落里盘膝坐下，将紫云剑横在膝上，闭上眼开始调息。她的呼吸很快变得深沉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起伏，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静了几分。
黑小虎看着她调息，看着她闭上眼睛之后那张终于流露出几分疲惫的脸，看着她膝上那柄紫云剑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紫色光晕。然后他收回目光，任由玉露将银针刺入他的穴位，没有再开口。
帐篷里只剩下银针嗡鸣的声音、三个人的呼吸声，和帐篷外永不停歇的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大约一炷香之后，莎丽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昏暗的帐篷里骤然收缩。她听到了什么——不是帐篷外的风声，不是竹叶的沙沙声，不是暗卫巡逻的脚步声。是一声鸟鸣。不是金线鸽的咕咕声，而是某种她从未听过的、尖锐而急促的鸟鸣，像是翅膀在空气中急速拍打时发出的啸叫。
这个声音在苍梧山中从未出现过。
玉露也听到了。她手中的银针停在半空中，针尖在油灯的火光下闪着微光。她转过头，朝帐篷门口的方向望去，嘴角往下压了几分。
黑小虎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他的听觉还没有完全恢复，耳朵里还残留着方才梦境中的嗡鸣。但他看到了莎丽和玉露的表情，看到了她们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警惕和困惑。
“什么声音？”他问。
莎丽将紫云剑从膝上拿起，站起身来，朝帐篷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干草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她的肩膀已经绷紧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处泛起青白。
她掀开帐帘的一角，朝外望去。
竹林依旧在风中摇曳，晨光将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而细碎。远处山脊的轮廓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
——明教暗卫的哨兵在巡逻时使用好几种不同的鸟鸣作为暗号，而刚才那种尖锐而急促的啸叫，代表的含义只有一个：
有人来了。
不是自己人。
便是敌人。
但敌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黑小虎不知道。
那她紫云剑主莎丽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