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对着光,把那条灰领带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相”了一遍,重点关照打结处的褶皱和内侧可能接触皮肤的区域。
然后,她从工具包里换了一个更小的玻璃瓶,里面是颜色更浅、颗粒更细腻的银灰色粉末。
“领带面料滑,颜色浅,用这个。”
她简短解释了一句,算是给两个“学生”上课,也或许是“状元”的自信流露。
接着,她展示了更高阶的操作——
没有用刷子弹洒,而是用一把特制的、极细极软的磁性指纹刷,先轻轻摩擦粉末使其磁化,然后悬在领带目标区域上方大约一厘米处。
奇迹发生了。
那些被磁化的银灰色粉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站立”起来,形成一道细微的“粉末雾”,然后精准地、温柔地“沉降”到领带织物细微的纹理凹陷处,自动避开光滑的凸起丝线。
田平安和徐鹏看得眼都直了,大气不敢喘。
夏培东也微微点头,脸上赞许之色更浓。
刘婷婷用更轻柔的气流吹去多余浮粉。
这一次,显现过程慢得多,也艰难得多。
但在她极致的耐心和近乎变态的稳定操作下,领带内侧靠近打结的一个不起眼褶皱里,几段断断续续、但依稀可辨的灰白色纹路,顽强地显现了出来。
“有戏!”徐鹏捂着嘴,用气声激动地说。
刘婷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这对她也是挑战。
她换了一种粘度更低、更薄的专用提取膜,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十倍,几乎是靠着手腕的微调,一点点将薄膜覆盖上去,按压的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几个人的心跳和呼吸。
终于,她再次开始了那“拆弹”般的揭起动作。
这一次,更慢,更稳。
当薄膜完全揭起时,上面赫然粘附着一枚虽然不完整、有断续、但关键特征点清晰可辨的——指纹!
“漂亮!”夏培东忍不住低喝一声,用力拍了下大腿。
“成了!真成了!”
田平安激动地差点蹦起来,胖脸兴奋得通红,
“状元就是状元!刘队,我服了!彻底服了!以后你就是我偶像!”
徐鹏也乐得直搓手,看向刘婷婷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刘婷婷将这第二枚更为珍贵的“战利品”也贴在黑色指纹卡上,和烟灰缸上提取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
她仔细对比着两枚指纹的纹型、细节特征点,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抬起头,看向满脸期待的三人。
这一次,她清冷的脸上,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技术高手的笃定和从容:
“初步目视比对,纹型特征吻合。可以立刻送检做进一步同一认定。”
“太好了!”夏培东长舒一口气,仿佛胸中块垒尽去。
田平安一巴掌重重拍在徐鹏后背上,力道大得徐鹏一个趔趄,笑得那张胖脸上五官都挤成了一朵绽放的菊花:
“哈哈哈!猴子,瞧见没?什么叫实力?这就叫实力!全市第一跟你闹呢?杨无邪那孙子,这次指纹对上,我看他嘴巴还能硬到天上去!”
刘婷婷没理会身后这俩活宝的聒噪,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张承载着关键证据的指纹卡收进专用卡套,然后开始行云流水般收拾桌上那些一尘不染的工具。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线条,冷静,美丽,又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飒气。
老夏“嚯”地站起身,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火星四溅,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憋了许久的火气:
“那还等什么?走!拿上传唤证,去请杨董事长回来‘喝茶’!指纹都摆这儿了,我看他这回还有什么屁话可放!”
徐鹏也“腾”地站起来,搓着手,一脸跃跃欲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刘婷婷,就等她一声令下,立马就能冲出去抓人。
“别急,别急!稍安勿躁!”
田平安却伸出手,虚虚地往下按了按,胖脸上那点嘚瑟劲收了收,换上了一副“咱们再琢磨琢磨”的表情。
他总觉得这事推进得有点太顺,心里那点直觉在隐隐嘀咕。
“老夏,猴子,你们先别急着冲锋。”
他挠了挠自己肉乎乎的后脑勺,转向刘婷婷,小眼睛里闪着思索的光,语气也正经了不少,
“刘队,指纹是对上了,这没错,是重大突破。可我这心里吧,总觉得……事儿好像没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按我对杨无邪这号人的了解,他要是真动手杀了李文娟,以他的风格,以他手下那帮人的能量,他会让尸体就那么躺在出租屋里,等着咱们警察上门?
他可是黑白两道都趟得开的主,手下养着不少人。
毁尸灭迹,制造意外,甚至弄个‘被抢劫强间杀害’的现场,对他而言不算太难吧?
怎么会留下这么个……有点粗糙的现场,还落下一根可能带指纹的领带?”
他看向刘婷婷,表情认真:
“这感觉,不太像杨无邪的手笔。太……被动了点。”
老夏皱了皱眉,想反驳,但田平安说的确实在理。
徐鹏也冷静了些,露出思索的表情。
刘婷婷收拾工具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向田平安,眼神平静,但显然在认真听。
田平安见大家听进去了,话锋一转,脸上又带上了点那标志性的、带点探究意味的贼笑,凑近刘婷婷,压低了点声音:
“对了,刘队,说起现场……
上次案情分析会上,我提的那事儿——
就现场那个摔散架的老式闹钟,电池会不会给摔飞出来——
你们后来做模拟实验了没?结果到底咋样啊?”
他搓了搓手,胖脸上写满“求知欲”:
“我这心里可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比惦记西渠老孟家的酱猪蹄还挠心挠肺!”
刘婷婷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唰”地泛起了一层极淡、但确实存在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