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吉普继续在坑洼的县道上颠簸,车灯像醉汉的眼睛,摇晃着劈开前方的黑暗。
“哎呀!瞧我这记性!”
姜东懊恼地嘟囔一句,眼睛还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路,
“还有个顶要紧的事儿,差点让化肥袋子给崩忘了!”
田平安惊魂未定,抚着胸口:“姜局,啥事啊?”
“局务会下午刚开的,研究决定了。
从明天开始,你,田平安同志,手头其他所有案子——
李文娟那摊子,老夏家门楼子这摊子,统统移交出去,有专人接手。
你的新任务,是全力协助省厅来的隋海健同志,办好那个倒卖文物的专案!
这是死命令!”
“啊——?!”
田平安这一声“啊”拖得老长,在颠簸的车厢里拐了好几个弯,他敦实的身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不是吧,姜局!您这……
这不是卸磨杀驴吗?李文娟的案子我刚摸着点门道,感觉那杨无邪的反应有点猫腻!
老夏家被炸,我这心里也憋着股邪火,正想跟那帮孙子掰扯掰扯呢!
这节骨眼上您让我撤?”
“来不及掰扯了!”
姜东声音提高了些,盖过引擎的噪音,
“现在是十万火急!
省厅那边的情报很硬,那个外号‘鬼手苏’的境外文物大贩子,用不了十天八天,铁定要溜进来!
可咱们这边呢?
连崔建国那伙人现在是死是活,猫在哪个耗子洞、王八窝里,手下有几条枪、几个喽啰,都他妈一抹黑!
这仗怎么打?咱们现在就跟睁眼瞎一样,敌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他侧过头,快速扫了田平安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今天,丹崖县的刑警队长朱朝阳,已经被紧急借调过来了,就是专门为这个案子。
高航队长那边也会全力配合,提供一切支持。
但局领导班子研究认为,你前前后后,一直在跟这个案子,对情况最熟。
而且……嗯,你小子虽然虎,但有时候歪点子多,算是个‘偏才’。
所以决定,把你抽调到专案组,加强力量!
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田平安苦着脸,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树影:
“姜局,有朱队长和高队这两位大神坐镇,这专案组已经兵强马壮了吧?我就是个打酱油、跑龙套的,我去能顶啥用啊……”
“打酱油?”
姜东眼睛一瞪,虽然田平安看不见他的正脸,但能感觉到那股“杀气”,
“组织上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是让你去打酱油的?
这是省厅督办的特大案件!
破了案,你就是立大功!
在全省公安系统都露脸!
你小子别不识抬举!”
“不是不识抬举……”
田平安叹了口气,挪了挪坐得发麻的屁股,
“我就是觉得,我这工作咋老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个准谱?
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刚在这个案子上找到点感觉,咣当,一闷棍又给支到另一个案子上去了。
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感觉自己像个补丁,哪儿漏风往哪儿糊。”
“那没办法!”
姜东握着方向盘,语气倒是缓和了点,带着点无奈的“赏识”,
“谁让你小子是块‘万金油’呢?
到哪儿都能抹一抹,到哪儿好像都还能顶点用。
局里现在人手紧得裤腰带都快勒断了,能者多劳,你不顶上谁顶上?你就多担待点吧!”
田平安被这句“万金油”说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小委屈和迷茫,倒被这带着糙劲的“夸奖”冲散了些,他自嘲地嘿嘿一笑:
“得,姜局,您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行吧,万金油就万金油,反正我就是歌名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组织让抹哪儿我就抹哪儿,绝无二话!”
“这态度就对了!”
姜东满意地点点头,
“我先送你回局里,然后我得赶紧去找武局,汇报老夏家门楼子被炸的事。
你呢,别回宿舍挺尸了,直接去局里后面那小破招待所,201房间,隋海健就在那儿猫着呢。
跟他对接一下,把你知道的关于崔建国那伙人的所有情况,哪怕是你捕风捉影听来的闲话,瞎琢磨出来的可能性,都一五一十跟他叨咕叨咕。
省厅下来的同志,见多识广,说不定就能从你的‘瞎琢磨’里,品出点真东西来。”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田平安挺了挺胸脯,随即又想起关键问题,追问道:
“对了姜局,您刚刚说那个‘鬼手苏’,具体到底啥时候到?这情报……保真吗?”
“最多十天!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姜东的声音再次压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情报来源非常可靠。
他这次冒险过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跟崔建国接头,交易的货,据说是几件能惊动国家的国宝级文物!
我跟你交个底,这个‘鬼手苏’可不是善茬,在国际黑市上都挂了号的,心狠手辣,狡猾得像狐狸。
省厅的指示很明确:
必须掐准他们交易的时间、地点,争取人赃并获,把这条从咱们龙海县通到境外的文物走私黑线,连锅端,斩草除根!”
他顿了顿,给田平安消化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时间紧,任务重,压力巨大!
最好的情况是,在‘鬼手苏’的脚丫子踏进国门之前,咱们就把崔建国这伙人藏在哪儿、想干什么,摸个底儿掉,把网张好,就等他来自投罗网。
可邪了门了,龙海县就这么大点地方,咱们公安撒出去那么多人,明察暗访,愣是摸不着崔建国这伙人半点踪迹!
这太不正常了!这说明,要么他们藏得极深,有我们想不到的隐秘据点;要么……他们在本地,有我们根本不知道的、非常稳妥的‘内线’或者保护伞。
你的任务,就是配合隋海健和朱朝阳,动用一切办法,尽快把这个盖子给我掀开!”
田平安听得心头发紧,手心都有些冒汗,能感觉到肩上沉甸甸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那敦实的身板在副驾上坐得更直了些,语气郑重:
“是!姜局,我明白了!保证全力以赴,配合专案组,尽快揪出崔建国!”
姜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县城零星灯火。
吉普车颠簸着驶过最后一段土路,终于开上了相对平整的进城公路。
田平安暗暗下定决心,新的挑战,已经摆在眼前。
而他这块“万金油”,又得被抹到新的、更凶险的位置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