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站在门口看了他提笔的动作。
他的手腕落下去的时候很平，像一根水平尺搁在桌面上的那种平。
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瞬，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像是把全身的重量卸下来了一部分，全交给了那只手。
张卫国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笔尖在纸面上走的沙沙声，
均匀的，没有停顿的，像一个人在走一段很长的路，
步子不急，每一步都踩得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后的日头把地面晒得微微发烫。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
今年结了很多青果子，密密麻麻的，坠得枝条往下弯。
风一过，那些青果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他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然后低头扛着工具箱走出院门，往巷子外面走了。
贞观七年秋，张卫国在太史局旁边的工棚里借宿了一夜。
那几天他在皇城西边修一段城墙的护坡，收工晚，
第二天又要早起，就睡在工棚里将就。
工棚的屋顶有一道缝，夜里能看见一小截窄窄的天，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枕边落了一道细白线。
他半夜醒来了一次。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了。他翻了个身，正打算继续睡，
忽然听见太史局那边有动静，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呀一声，
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鸟叫。
不是真鸟。
是人学的。
声音不高，像是什么人站在院子里，
对着夜空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停住了。
张卫国从工棚的门缝里看出去。
月光底下，王孝通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旁边，
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旧袍子，
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没来得及穿整齐。
他仰头看着天，月光把他的脸照成青白色的，轮廓分明。
他又叫了一声。
这回张卫国听清了，是一种夜鸟的声音，短促，清脆，像石子落在水面上的那种声响。
叫完之后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远处的动静。
远处没有鸟回他。
他等了一会儿，又轻轻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音。
他转身回屋了。
门在他的身后合上，门轴那吱呀一声比刚才轻了一些，
像是他故意慢了一点，不让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蹦得太响。
张卫国躺回去，把被子重新裹好。
那一段窄窄的天上，月光挪了一小格。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又闭上。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太史局的门已经开了。
王孝通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纸和算筹，跟平时一样。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没有黑眼圈，也没有心不在焉的痕迹。
只是他手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面搁着几颗青枣，
是院子里那棵树上结的。他一边算，一边偶尔拿一颗放进嘴里嚼着。
张卫国路过门口的时候，王孝通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
“昨晚上吵到你了？”
张卫国摇了摇头。
“没有，我睡着了。”
王孝通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算他的题了。
他嚼了一颗青枣，枣核吐在碗边，咔嗒一声轻响。
张卫国走出去之后才忽然意识到，
他蹲在院子里学鸟叫的时候，大概是在等什么东西。
可能是等一只真的鸟回他，也可能只是心血来潮想叫一声。
一个人算题算到半夜，站在月光底下学了两声鸟叫，
然后转身回屋继续睡了。
这世上知道这件事的大概只有张卫国一个人。
而他自己大概也没想让人知道。
他只是想叫一声，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
贞观八年春，张卫国在太史局后廊下修一把断了腿的旧椅子。
活儿不大，削两根新腿换上就行。
他正蹲在那儿拿刨子平木料，听见后廊尽头有响动。
他偏头看了一眼，王孝通坐在后廊尽头的门槛上，
手里攥着一块灰白色的布料，正拿剪子在上面裁着什么。
张卫国走过去两步，才看清那块布料是一条旧床单。
洗得发白了，边角磨薄了，有一处破了一个小洞。
王孝通把那块床单铺在膝盖上，拿剪子裁成巴掌大的方块，
一张一张地叠好。他裁得很慢，每一刀都沿着事先画好的线走。
“这是干什么？”
张卫国问。
王孝通头也没抬，把裁好的一张纸大小的布块搁在旁边。
“做书的封面。”
“纸太脆了，翻多了边角就烂。”
“床单布厚实，包在纸面外面能多撑几年。”
他裁完了一张，又裁下一张。
那条旧床单被裁成了二十几个方块，整整齐齐地叠成一沓。
他叠完之后把那沓布块收进怀里站起来，往正屋走。
走到张卫国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张卫国手里那两根新削的椅子腿，又看了看椅子上的断口。
“榫头做长一寸，受力会更好。”
“椅子腿比桌子腿受力重，坐上去的人摇来摇去的，榫头短了用不久。”
张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榫头，他是按旧尺寸做的，
那人说得对，旧椅子腿的榫头确实不算长。
他嗯了一声，把榫头又削长了一寸重新装进去了。
等他装好椅子站起来的时候，
王孝通已经抱着那沓布块进了正屋，在书桌前坐下了。
张卫国透过窗户看见他把一叠写满字的纸拢整齐，
外面包了一块裁好的旧床单布，拿针线沿着边缘缝了一圈。
他缝得不快，针脚匀称，一针一针地走，像是缝了很多遍的手艺。
他缝完了一本，搁在旁边，
又拿起第二沓纸铺开，拿第二块布开始包。
正午的日光照在桌面上，那些刚缝好的书册封面上泛着旧布料柔和的哑光，
灰白色的，像冬天早晨落了一层薄霜的瓦面。
张卫国没有打扰他，收好工具箱从后廊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王孝通还在缝，低着头，
针线在布面上一进一出地走。
窗台上还晾着那几片洗过很多遍的瓦片，颜色越来越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