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完了正事,茶话厅里的气氛松弛了些。
欧文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阿瓦尔。
“阿瓦尔团长,”他问。
“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是说,您可是帝国的头号通缉犯,您怎么混进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但欧文向来如此,想什么说什么,藏不住话。
阿瓦尔没有介意。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透过黄铜面具的眼孔,看了欧文一眼。
然后他转头看向艾塞尔。
艾塞尔正端着茶杯,优雅地抿着茶,察觉到阿瓦尔的目光,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要感谢艾塞尔殿下了。”阿瓦尔说,声音依旧低沉沙哑。“我是偷偷混在欧瑞利亚王国的公使团过来的。”
欧文挑了挑眉。
“公使团?”
“嗯。”艾塞尔接过话头,翘起二郎腿,裙摆的蕾丝边轻轻晃动。
“欧瑞利亚和希斯顿虽然关系微妙,但外交使团还是有豁免权的。公使团的行李、随从,帝都海关不会仔细查。”
他顿了顿,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就让他们多带了几件‘行李’。反正海关那些人,看到欧瑞利亚的外交护照,也就是随便翻翻。”
欧文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那您怎么回去?”他又问阿瓦尔。
“三天之后,公使团就要离开。”他说。“我跟着一起走。来的时候怎么混进来的,回去就怎么混出去。”
洛林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宫泽樱麻身上。
樱麻依旧坐在阿瓦尔身边,依旧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父亲粗糙的手掌,看着那纵横交错的疤痕,不知道在想什么。
“樱麻。”洛林开口。
宫泽樱麻抬起头,看向他。
“这三天,你就暂时住在公使馆吧。你父亲肯定很想念你。你就陪他多说说话,多待一待。”
樱麻愣了一下。
她看向阿瓦尔,看向那张黄铜面具,看向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阿瓦尔也在看着她。
“是,主人。”樱麻轻声应道,又低下头去。
阿瓦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了女儿的手。
茶话厅里安静了片刻。
洛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艾塞尔。
“艾塞尔。”
艾塞尔正往点心上抹果酱,闻言抬起头:“嗯?”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艾塞尔放下抹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说。”
洛林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地下城的卡萨隆角斗场,你还记得吧?吧?”
艾塞尔点了点头。
“上次,你不是说打算端掉机甲决斗场内部深处的奴隶拍卖所吗?”
艾塞尔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是的。”洛林说:“但硬攻不行。地下城地形复杂,武装力量雄厚,强攻只会引发大规模火拼。”
他顿了顿。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艾塞尔歪了歪头,淡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什么忙?”
洛林的身体微微前倾,血红的眼眸直视着他:“你以欧瑞利亚王国贵族的身份,偷偷运一批机甲进去,假装参加角斗。”
“然后——”洛林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让我的部队和机甲混在那批机甲里,扮成你的随从。等进入角斗场之后,内外夹击,给地下城来个突袭。”
艾塞尔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没问题。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洛林想了想。
“两天之后。两天的时间,我需要调动机甲和军队,还要做好各种准备。”
艾塞尔点了点头。
“好,我现在就去准备。”
他站起身,裙摆沙沙作响。
“机甲的事交给我。我那公使团里,正好有几辆军用运输车,用来运货进城的。塞几台机甲进去,应该没问题。”
洛林也站了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
“客气了。”艾塞尔摆摆手。“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洛林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告退了。”
“没问题,我送送你们。”
夜色已深。
洛林三人在艾塞尔的陪同下,走出公使馆的大门。
门前的煤气灯依旧燃得正旺,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那辆黑色的马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老克勒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精神抖擞地等着。
看到洛林出来,老克勒立刻跳下车,拉开马车门。
“殿下,请。”
洛林点了点头,登上马车。欧文和凯伊跟在他身后。
艾塞尔站在公使馆门口,看着他们上车。
“两天后见。”他说。
洛林从车窗里探出头,对他点了点头。
“两天后见。”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艾塞尔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走回公使馆。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普伦堡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有夜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路灯一盏盏掠过,在车厢里投下移动的光影。
欧文靠在车厢壁上,打了个哈欠。
“两天后,”他嘟囔着,“又要干一票大的了。”
凯伊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洛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血红的眼眸里映着路灯的光。
两天之后。
艾塞尔在仆人们的陪同下,进入了升降梯,来到了普伦堡地下城。
升降梯缓缓下降。
铁笼般的厢体在幽深的竖井里沉落,每一次经过机械结构的接缝处都会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远,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而下方,另一种光正在逼近——昏黄的、浑浊的、带着煤烟和某种腐朽气息的光。
厢体微微一震,停了。
铁栅门被守梯人拉开,一股混杂着劣质酒、廉价香水、汗臭和血腥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地下城。
头顶几十米处,巨大的机械穹顶上布满了粗壮的蒸汽管道和换气扇,煤气灯挂在穹顶的钢梁上,投下昏黄的光。
那光照不透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只能在街道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域 亮的地方是赌场和商铺门口,暗的地方则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街道两侧的建筑没有任何规划可言。铁皮房、木板棚、集装箱改装的屋子,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烂。
电线如蛛网般缠绕在建筑之间,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人群多的像蛆虫一样在街道上涌动。
穿着暴露的女人倚在门框上,朝过往的行人抛着媚眼,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唇一开一合。
几个喝醉的人互相搀扶着从酒馆里晃出来,嘴里骂着谁也听不懂的脏话。
角落里,两个混混正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不仅不劝架,反而吹着口哨下注。
“打他!对!打!”
“妈的,老子压了五银币在你身上,你给老子争气点!”
一阵哄笑。
更远的地方,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蜷缩在墙根,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是地下城。
帝都地面的法律管不到的地方。光明照不进来的地方。
罪恶像杂草一样疯长的地方。
而今天,这里格外热闹。
中央广场的升降梯几乎没停过。
每一次铁栅门拉开,就会涌出一群戴着面具、衣着华丽的男女。
他们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保镖,手里捏着铁制的通行券,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压抑已久的、迫不及待的光芒。
“让开让开!”
一个保镖推开挡路的混混,为身后的主人清出一条通道。
那位主人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丝绒面具,露出的下巴和嘴唇保养得极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族。
他四处张望着,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某种隐隐的亢奋。
“听说今天的角斗有新项目?”他问身边的随从。
“是的,老爷。据说是从北境战场上淘汰的新玩意儿,最新型的哥萨克机甲。”
“哦?”贵族的眼睛亮了,“这倒新鲜。”
他们加快脚步,朝地下城中央那个巨大的建筑走去。
卡萨隆角斗场。
那是一座巨型的铁桶状建筑,像一只倒扣的巨大铁桶,又像一座从地底生长出来的钢铁堡垒。
它的外壁由厚重的钢板拼接而成,铆钉粗得像婴儿的手臂,每隔十米就有一盏强光探照灯,将整座建筑照得雪亮。
角斗场的入口处排着长队,那些穿着华丽的男女们捏着通行券,在保镖的簇拥下鱼贯而入。
入口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霓虹招牌,红色的灯光拼出几个字:
卡萨隆机甲决斗场
招牌下站着一个瘦长的男人。
他戴着高高的礼帽,穿着裁剪得体的黑色燕尾服,白色的衬衫前胸打着精致的蝴蝶结。
嘴唇上方的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永远不变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维克特。
没人知道他的姓氏,只知道他是这里的王。
地下城之王。
他站在门口,像一个殷勤的主人,迎接每一位来访的宾客。
每有人经过,他都会微微颔首,说一句“欢迎光临”,那声音不高不低,温和而从容,带着某种让人舒适的磁性。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有人说他三十年前就在了,有人说他比地下城本身还要古老。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得罪了维克特,就别想活着走出地下城。当然,除非你是上层的贵族。
一个肥胖的商人带着保镖走过,维克特微笑着点头。
“亨特先生,祝您玩得愉快。”
一个戴着孔雀羽毛面具的贵妇人走过,维克特脱下礼帽致意。
“侯爵夫人,您今天光彩照人。”
那些人脸上都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点头,脚步却更快了几分。
维克特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的微笑依旧,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是冰一样的东西。
一个手下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维克特挑了挑眉。
“欧瑞利亚的亨利阁下?”他问,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味。
“就是两天前预约的那个?”
“是的,老板。已经下来了。”
维克特点了点头,整了整领结,迈步朝升降梯的方向走去。
升降梯的铁栅门再次拉开。
先走出来的是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侍从,他们一左一右站定,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然后是第二队侍从,同样制服,同样警惕。
最后,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升降梯里走出。
黑色的哥特式长裙,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袖口和领口缀着银色的刺绣。
雪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头顶戴着一顶小巧的钻石发冠。
白皙的脸上,一双淡红色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眼前的景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
胸口的位置,别着一枚精致的徽章,欧瑞利亚王国皇室的徽记。金雀花家徽。
艾塞尔·亨利。
他身后,一队运输车正从升降梯里推出。
车上载着几个巨大的铁棺,表面布满复杂的机械结构。
铁棺的缝隙里隐约透出金属的光泽,还有低沉的、仿佛沉睡巨兽呼吸般的嗡鸣。
那是机甲。
升降梯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些地下城的常客们,那些见惯了罪恶和黑暗的混混们,在看到那枚金雀花徽记的瞬间,都识趣地低下了头。
一个穿着决斗场制服的男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他跑到艾塞尔面前,点头哈腰,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请、请问一下,是尊敬的亨利阁下吗?”
艾塞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是我。你是?”
“我、我是决斗场的工作人员!”男人连忙说。
“我们决斗场在两天前得到了您的预约,老板特意吩咐,一定要好好接待您!”
艾塞尔“哦”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走来的瘦长身影上。
维克特。
他走到艾塞尔面前,脱下礼帽,微微躬身。
“亨利阁下。”他微笑着,声音温和而从容。“欢迎再次来到地下城。我是维克特,卡萨隆角斗场的负责人。我想我之前肯定见过您,您之前曾经带来过几台影武者机甲参加会觉得我不知道这回您又带了什么新货色?”
艾塞尔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然后艾塞尔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保密。”
维克特的微笑纹丝不变。
“哈哈哈哈,亨利阁下真是谨慎呐。”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您的铁棺,我会让人妥善安置。”
艾塞尔点了点头,迈步向前。
身后,那些巨大的铁棺被推着,缓缓驶向角斗场的后门。
升降梯又一次下降,又一批戴着面具的贵族从地面沉入这片黑暗的地下世界。
今天的地下城,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