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得比刚才更旺了一些，几根新添的枯枝在火舌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把围坐的人群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洛林、凯伊、欧文三人坐在火堆一侧，乌姆肯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块被烤热的石板，上面还放着几只已经空了大半的搪瓷碗。
希娜和伊露卡并排坐在侧面的位置，随时准备在语言不通时介入翻译，但没有主动开口，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双方对话中维持一段合适的距离，不打断，也不催促。
洛林、凯伊、欧文坐在火堆的一侧，乌姆肯坐在对面，萨满莫嘎在他身旁盘腿坐下，像是刚刚巡视完营地，正好被火光吸引过来的。
希娜和伊露卡坐在侧面的位置，负责翻译，但并不主动插话。火堆里的枯枝偶尔爆出几声轻响，把夜风中的沉默切割成几段，又迅速合拢。
欧文在开口前先和洛林、凯伊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小时前，巡视营地的时候就在商量着该如何劝说这批原住民愿意成为帝国的公民，接受希斯顿帝国的统治。
凯伊表示，如果像过去的叶塞尼亚人那样进行强制统治，肯定会积极反抗，那样跟殖民者有什么区别？我们应该做的是让这些人愿意主动的加入，给他们公平公正的身份，让他们能够稳定的生活下来。
洛林表示，凯伊说的对，我们可以让他们了解加入帝国之后会获得哪些好处，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接受统治。
随后三人便商量好了，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进行循序渐进的劝说。
所以但是在放下碗的时候，互相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三个人在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上确认了各自的位置。
然后欧文率先开口了，语气轻快，像是在聊一件日常的小事，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乌姆肯手边那只空碗的位置：“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们平常储存食物，都是用哪些办法？”
希娜把这句话翻译过去，乌姆肯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这个问题在他那里需要一段简短的整理才能被放出来，然后他开口道：“挖地窖，把肉风干，鱼也晒成干，藏在山洞或者岩缝里。冬天最冷的时候埋在雪里。”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是否需要补充更多，“但这些东西很难撑过整年。到了春天，剩下的往往不够吃。”
欧文听完翻译，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抛出自己的观点，而是站起身，朝旁边的炊事帐篷走去。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深绿色的铁皮箱子回来，箱体表面印着几行细小的文字和一张看不清图案的标签。
他弯腰把箱子放在火堆旁边的石板上，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密封完好的铁皮罐。
他拿起一罐，在手里翻了一下，然后递给乌姆肯：“这是午餐肉罐头。”
又拿起第二罐，“这是牛肉罐头。”
再拿起一罐，“这是水果罐头——桃子罐头。”
他把三罐罐头逐一摆放在乌姆肯面前的石板上，然后弯腰撬开一罐桃子的铁盖，封口揭开时逸出一股清甜的气息，在篝火周围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像一条薄而柔软的线，从罐口延伸出去，在众人的呼吸间缓慢渗透。
他拿出一把干净的折叠小刀，把里面的果肉切成几块，分装在干净的小木片上，递给乌姆肯、萨满、希娜和伊露卡。
姐妹俩接过来，熟练地用木片插起果肉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没有停顿。
乌姆肯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罐桃子，才拿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咀嚼的同时也在咀嚼那段属于这份甜味的独特质地。
萨满接过一块，没有立刻吃，先放在手心里看了片刻，然后又低头闻了一下，才放入口中。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那口果肉被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洛林看他们尝完之后，才开口说：“这种铁皮罐头，食物在里面密封好之后经过高温加热处理，可以放好几年都不坏，像这种桃子罐头，从希斯顿运到这里，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打开之后味道还是和刚装进去时一样。”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乌姆肯和萨满的脸上扫过。
“如果在冬天来临之前准备好一批罐头，你们的族人就不会在青黄不接的时候饿肚子了。不用挖地窖，不用怕野兽偷吃，也不怕潮气。随时可以打开吃。”
乌姆肯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石板上那几罐还没有打开的罐头，铁皮外壳在篝火的光芒中反着光。
欧文继续说道：“这种军用食品罐头把食物密封在铁皮罐子里，高温加热之后抽掉空气，可以存放好几年都不坏。肉、蔬菜、豆子，都能做成罐头。冬天吃的时候打开加热就行。”
伊露卡翻译完，乌姆肯的目光在欧文的手势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脑海中构想着他所描述的那个画面：“铁皮罐……要很多铁吗？”
凯伊说：“铁不缺，我们有完整的工业体系，采矿和大型的生产工厂，完整的工业化流水流程能批量生产。”
乌姆肯没有立刻接话，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篝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围坐的几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帐篷和木桩之间不停地变换着位置。
洛林看了一眼欧文和凯伊，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乌姆肯和萨满，语速放慢了一些：“其实你们完全没有必要过着四处流浪的生活。你们过去的生活方式，完全就是靠天吃饭。你们可以定居下来，修建工厂，开垦农田，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希娜把这些话翻译过去时，语速也和洛林保持一致，像是要让每一个词都有足够的时间在乌姆肯和萨满的脑海中找到对应的位置。
乌姆肯没有回应，他把目光从洛林脸上移开，落在那几只被打开的罐头铁盒上。萨满靠在木杖上，没有说话。
凯伊从自己的挎包里取出一张叠好的地图，在火堆旁边的石板上展开。地图的纸张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泛黄，上面用细线标注着海岸线、等高线和几处地标符号。
他用手指指着地图上某处说：“这里是陆地，这里是海洋。这是一个海湾。按照你们之前说的，每年春季会有洄游的鲑鱼经过这里，所以这一带渔业资源也非常丰富。”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向下移动了一段，“靠近海岸的地方有一大片的平原，我提前去考察过，土质很好，空间也足够广阔。如果能够建立城镇或者城市，足够容纳上万人。”
他又指向地图上一个小小的锚形符号，“而且，旁边还有港口。未来如果卢恩半岛建立为帝国最北边的行政区划，以港口为中心，完全可以建立一座海港城镇，城镇的主要居民就是你们第一批文明开化的努恩人。”
欧文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谨慎：“可这里靠近北极圈，天气寒冷啊。”
凯伊没有停顿：“可以种土豆。这里的天气确实不适合种小麦，但土豆绝对能够高产。同时，这附近的海湾可以打捞鲑鱼，他们还可以继续驯养驯鹿。旁边的山林里面，木材资源也丰富。”
他说完之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目光依然落在乌姆肯和萨满的方向。
乌姆肯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洛林：“你说的这些……都需要很多人一起做。”
洛林说：“你们现在，就有很多人。”
乌姆肯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没有回答。萨满抬眼看向地图的方向，目光在那片标注着海岸线和平原的区域内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来丈量那段距离。
这时，珂尔薇端着晚餐走过来，火堆边的谈话刚好落进一段短暂的间隙里。
娜娜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只搪瓷碗和几把勺子，宫泽樱麻走在最后，步伐很轻。
“晚上好啊！各位。”珂尔薇微笑着和众人打招呼。
众人也纷纷回应。
珂尔薇在洛林身边坐下，把碗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围坐的几人：“你们在聊些什么？”
洛林说：“我们在聊努恩人的未来。”他侧过头，“医疗工作怎么样了？”
珂尔薇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我们统计了一下部落里有多少受伤和生病的人。护士和医生团队给他们做了紧急治疗，配了药。只是这些人语言不通，交流起来很困难。姐妹俩今天到处翻译，肯定累坏了吧。”
希娜和伊露卡摇了摇头，虽然特别忙，但是能为自己的族人奉献自己的力量，两姐妹俩并不觉得自己累。
乌姆肯听到最后一句话，从火堆对面站了起来，朝珂尔薇的方向鞠了一躬。
他弯下腰的动作不快，腰弯得很低，像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对外人做过这个动作的人，正在用这个动作代替那些他还不熟练的语言。
“谢谢，非常感谢你。”
珂尔薇微微侧身，点了一下头：“不用谢，你作为组长，要提醒你的责任，按时吃药就好。”
她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累得有些发蔫的姐妹俩，又看向乌姆肯。
“你们的族人还需要再观察几天，药也要按时吃。”
洛林趁这个间隙把目光转向乌姆肯：“你们有自己的文字吗？”
乌姆肯重新坐下，想了一会儿：“有。但一般来说，只有部落里的萨满和萨满的学徒、占星师、巫医师才会学习这种古老的文字。”
他说完，看了萨满一眼。
洛林说：“教育也是重中之重。你看姐妹俩，在我那里接受了希斯顿帝国的教育，了解了很多知识，认识到这个世界有多大。”
“所以，该修建一所学校。让你们的孩子、你们的族人可以在里面学习，学习大陆通用语，泽拉语。这样你们就不会被大陆上的人认为是野蛮人，你们也可以与外来的人进行交流经商，丰富自己的见闻。我还可以派学者对你们的文字进行统计编纂，保存你们文明的火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段话留出一点落地的空间。萨满从火堆对面抬起了头，那双布满纹路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闪动，他用努恩语说了一句话，语气平稳但短促。
伊露卡翻译道：“萨满问：你们为我们做了这么多，那么代价呢？或者说，你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洛林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树枝放了下来，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我需要你们加入希斯顿帝国，成为我们的公民。而希斯顿帝国将统治整个半岛，将整个努恩半岛划归为帝国最北的行政区划。”
他抬起头，目光从乌姆肯移到萨满，又移回乌姆肯：“作为公民，你们会得到保护、食物、医疗和教育，你们的生活会有保障，不用再担心被外来者劫掠。作为交换，你们承认帝国的统治，接受帝国的法律。”
乌姆肯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那只空碗，萨满开口说了一句努恩语，语气依然平缓，但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伊露卡翻译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了正确的词句：“萨满问：如果我们不答应，你们还会留在这里吗？”
洛林没有犹豫：“我们会留在这里。我们已经承诺了要帮你们，这个承诺和你们答不答应，是两件事。”
萨满没有再问。
他把目光从洛林身上移开，落回自己膝头那根雕刻着图腾的木杖上，像是正在用一段无声的衡量，来确认那道尚未落定的回答，是否还留有足够的时间来等待更完整的共鸣。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把火堆的余烬扬起又放下，像是正在翻动一张还没有合上的书的页面。
洛林站起身，朝营地中那些正在用餐和接受治疗的族人指了指，“如果我们说的不是真的，你们随时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
乌姆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这段时间来清点洛林刚才那句话中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