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立爱看了看完颜宗望,点了点头道“此人虽是赵宋亲王,却最惧梁山坐大。他既敢借我大金之手削弱梁山,便不会坐视杨哲得胜。”
完颜宗望道“又该如何?”
时立爱回道“咱们遣人往南面送信,教他从济州、郓州、青州一带施压,断梁山后路。听闻,如今济州府,还在赵宋朝廷手中,杨哲一直没有将此城拿下。”
完颜宗望点了点头,冷笑道“既如此,便由时相公来办。整个赵宋康王,比我大金更盼着梁山死绝。”
帐中诸将闻言,皆大笑起来。
当下,完颜宗望下令。
完颜银可术统领一军往西,完颜阇母统领一军往东,并交给时立爱统领宋军降军南下。
完颜宗望不管他们自己如何安排,他只要求三日之内,要东昌周遭不得安宁。
只许疲敌,不许恋战,不准贪功深入。
众将领命,鱼贯走出大帐。
时立爱,却留了下来。
他看着完颜宗望,低声道“二太子殿下,小臣尚有一事。”
宗望道:“讲。”
时立爱又道“梁山神射营厉害,今日花荣三箭退我游骑。若任其在城上压制,我军驱民之计必受阻。”
完颜宗望脸色一凛“相公可有应对?”
时立爱回道“小臣建议,夜里以盾车逼近,暗中掘壕,白日以强弓互射,不求杀花荣,只求使其不得安眠。”
完颜宗望,点头称善。
却听时立爱又道“梁山诸将多为草莽出身,重义气,轻法度。若我等捉得其一二亲近头目,或逼降俘卒在城下喊话,也可乱其心。”
完颜宗望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你这汉人,心思倒毒。”
时立爱垂首道“小臣既事大金,自当为大金尽心尽力。”
完颜宗望拍了拍他肩膀“如此,相公便去安排!”
时立爱,躬身退出帐外。
北风扑面,他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他心中明白,杨哲若胜,山东民心必定归梁山;杨哲若败,金军便可长驱南下。
此战看似东昌一城,实则关乎天下大势。
当夜三更,金营灯火忽明忽暗,数十队游骑悄然出营,分向四野。
他们不举大旗,不吹号角,只在马尾缚布,蹄裹软皮,如鬼影一般散入夜色。
……
东昌府,北面四十里,李家集。
这里,住着百十户人家。
只因地处偏僻,大家并不知道,金兵南下四处烧杀掠夺。
这夜,金军游骑突至。
村中,犬吠连天。
一个老庄客刚探头出门,便被一箭射翻。
紧接着火把落在茅屋上,火势腾起,哭喊顿作一团。
金兵杀了十数人,驱赶着活人。往南奔逃。
跑得慢的,便以马鞭抽打;敢回头的,便被一刀砍倒。
几乎,同一时刻。
赵家屯、刘家坡、小清河渡口,皆遭游骑袭扰。
这些金军,只为袭扰地方。
若是遇到梁山巡逻兵马,也绝不恋战,触之即退。
黎明前,第一批逃民,又到东昌府城下。
城门军士见昨日情形重演,忙报入府衙。
杨哲一夜未睡,听得消息,并不惊讶“金军可曾有大队人马跟随?”
探子道“不曾。只是游骑四出,烧杀后便退。”
杨哲冷笑道“完颜宗望,换打法了。”
李助担忧道“金军之中,怕是有能人。又是阳谋,怕是难解。我等若分兵救村,必被游骑拖疲;若不救,百姓寒心。”
杨哲盯着桌上的舆图良久,方才开口道“既然他们化整为零,我们也化整为零。”
说罢,他猛然站起身“昨日救应百姓的人不动,鲁智深、武松、栾廷玉、关胜、郝思文、宣赞、单延珪、魏定国、解珍、解宝,一共十位弟兄,抽精锐组成是十队兵马,每队配弓手、快马、医护、向导。遇小股金骑便打,遇大股便引,救了百姓便走。不可恋战,不可追远。”
众将,轰然领命。
杨哲又开始点将。
“呼延灼、韩韬、徐宁,领铁甲营随时待命,准备冲击追击的金兵。”
“花荣、史文恭,领神射营四周策应,射杀金军斥候和头领。”
“袁朗、马勥、马劲、周通、李忠,协助阎相公和方琼兄弟守城。”
“李俊和阮小七的水军,务必在城外河道藏好,将来作为奇兵之用。”
看杨哲吩咐完众人却没有自己,李逵顿时着急了“寨主哥哥,俺铁牛呢?”
杨哲看他一眼“你们铁甲营来守难民营,若营中乱了,我拿你问罪。”
李逵闻言,顿时苦着脸,却不敢不应。
杨哲又转头看向时迁“金军游骑的规律以及金军粮草所在,就交给兄弟了。狼再狡猾,也要回窝。”
时迁嘿嘿一笑“哥哥放心,俺最会找窝。”
东昌府内外,局势又变。
金军以游骑疲梁山,梁山便以小队护百姓。
双方,如棋盘落子。
白日烟火四起,夜间马蹄不绝。
……
金军营帐。
时立爱的眉头紧锁。
自从投金之后,他便成了完颜宗望的幕僚。
虽然深得完颜宗望的信任,却不得那些金军将领的尊重。
甚至,就连那些辽国降将都看不起他。
这次完颜宗望让他统领汉儿军,他便知道,这是展示自己能力的绝佳机会。
这一次,他若是能将杨哲踩在脚底下,那他便会在大金朝堂上,站稳脚跟。
游骑出营后,他马上召来几个熟识山东地理的汉儿军头目,细问各处桥梁水泊、村寨大户。
他拿起朱笔在图上圈点,凡有粮者标一记,凡道路狭窄可伏者标两记,凡百姓易逃往东昌者标三记。
旁边的辽国降将贺重宝,看得有些不耐烦了“打仗便打仗,画这些虫蚁作甚?”
时立爱白了他一眼,淡淡道“将军眼中是虫蚁,杨哲眼中却是民心。今日这些虫蚁往东昌一聚,便能压他粮仓;明日这些虫蚁若念梁山救命,便能替他传名。故而要先乱之,再用之。”
贺重宝听得似懂非懂,一时却也无话可驳。
时立爱心中,有一念。
他虽为金国谋划,却也看出杨哲所行与赵宋朝廷不同。
赵宋朝廷的人,只知争权避祸,杨哲却敢把百姓纳入军略之中。
这样的人若败,山东不过再添白骨;若胜,日后或真能成气候。
这样的人,真有可能才是,一代枭雄。
若是有机会,他真想放下纷争,好好聊一聊。
只是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终归,只能是想一想。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在这吃人的乱世之中,谁先心软,谁就得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