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马料被烧,完颜宗望再也坐不住了。
攻城的第四天,天色刚明。
东昌府上空,阴云低垂。
金营鼓声大作,五路兵马倾巢出动,朝东昌府压了过来。
汉儿军推盾车向东门壕沟而来,西面重骑排成铁墙,北面完颜宗望大纛缓缓前移。
城头百姓与军士望见如此声势,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杨哲披甲登城,身边只带孙安和李助。
看着城下金军阵势,忽然想起自己初到这世道时,不过祝家庄地牢里一个将死之人。
谁能想到,短短数年,他竟要在东昌府城上,与金国名帅争山东百姓生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擂鼓。”
鼓声从城头响起,不急不乱,传遍各营。
完颜宗望在北面大纛下看见东昌府鼓声不乱,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既然这些贱民拖不死他,那就让咱们的勇士,一刀一枪地正面消灭他。”
时立爱叹了口气“今日,怕是会有一场苦战。”
金军阵营,响起了第一通。
北面,汉儿军,开始填壕。
他们推着盾车,抬着木料沙袋,黑压压向壕沟逼来。
这些汉儿军,多是辽东、河北被金人裹挟之兵。
前有金将逼迫,后有骑兵督战,进不得生,退不得死,只得硬着头皮向前冲。
城头梁山弩箭如雨,射得盾车上叮当作响,不时有人惨叫倒下。
后头女真骑兵却高声喝骂,凡有退者,立刻斩杀。
岳飞领着一支兵马,就藏在外沟之后。
一个老卒低声道“岳将军,金人这般多,咱们挡得住么?”
岳飞把枪尾插在泥里道“挡不住也要挡。咱们的身后是百姓,是东昌府,若我等一退,金人马蹄便踏到妇孺身上。”
老卒,咬牙不语。
岳飞又道“俺不敢说咱们都能活,但愿诸位记住,杨哲哥哥这是要,带着我们拼出一条活路。你们若有人怕死,趁金人未到,可先退入城中,岳飞绝不怪他。”
众卒听闻,无不动容,更是无人退缩。
一个年轻军士把衣襟撕开,在臂上缠紧道“俺家在博州,早被金人烧了。今日退到哪里也是死,不如死在这里。”
岳飞望着众人,忽然拔出短刀,在掌心一划,鲜血滴入泥土。
他沉声道“岳飞今日在此立誓,金人不退,岳飞不退。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众卒见了,也纷纷割破手掌,把血按在沟边泥土上。
数百人齐声道“金人不退,我等不退!”
声音虽不甚大,却如铁石相击。
不多时,汉儿军已填到第一道壕边。
岳飞举枪不动,只让众人伏低。
待前排敌兵踩上浮土,忽然一声哨响,沟内机关翻落,数十名敌兵跌入暗坑。
岳飞一跃而起,长枪直刺,当先挑翻一名汉儿军小校。
数百人马随他杀出,专攻盾车两侧。
汉儿军本被逼得心慌,突遭伏击,阵脚顿乱。
金军督战骑兵大怒,挥刀砍翻几个后退汉军,喝令继续向前。
岳飞看得真切,知道这些汉儿军未必皆愿为金人卖命,便高声喊道“被金人裹挟的汉家兄弟,放下兵器,退到沟西,梁山不杀降!若再替金人填壕,便是引狼入室,害的是自家乡亲!”
这话一出,汉儿军中果然有人迟疑。
后面金将见状,连射数箭。
数名停下脚步的汉儿军,应声倒地。
岳飞怒火中烧,提枪直奔那督战金将。
那金将见他年轻,冷笑一声,纵马来迎。
岳飞不避马势,身形一侧,让过马头,长枪反手一挑,正中金将腋下。
金将,惨叫落马。
岳飞一枪刺透他的咽喉,顺手夺过战马,翻身而上,回马又刺倒两骑。
身后见主将神勇,齐声呐喊,士气更旺。
李助在城头望见,不禁赞道“此子年纪虽小,枪法却沉稳,胆气更胜。”
杨哲点了点头“此人日后不可限量。”
李助道“既是寨主师弟,寨主为何不劝他同归梁山?”、
杨哲道“急不得。真正的大鹏,得让它在高空中翱翔,若是放在笼子里,反倒容易折了翅膀。且让他自己看清,这天下谁在救民,谁在卖民,让他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岳飞在外沟连战数合,虽杀退一阵,敌人却越来越多。
又有解珍、解宝和方琼,带着数支兵马杀出,汉儿军顿时溃败。
金军见外沟难破,便改用弓箭压制。
箭矢如飞蝗落下,城下士卒不断中箭。
一个方才立誓的年轻军士被射穿胸口,倒在岳飞脚边,仍抓住他的衣角,道“岳将军,俺没退。”
岳飞眼眶发红,按住他的手道“你没退,你是好汉。”、
那军士咧嘴一笑,气绝而亡。
岳飞把尸身拖到沟后,转身时脸上已无半分稚气。
他拾起那军士的长枪,插在沟边,高声道“此枪在此,便是界限。金人越此一步,我等便死一人;金人越不过去,东昌便多活数万人!”
众卒悲愤交加,再次结阵。
此刻,金军又推来数辆大盾车。
车上覆着湿牛皮,城头火箭一时难以奏效。
岳飞不等盾车靠近城墙,便命几名壮卒抱着油罐滚下沟坡,自己率十余人持短斧冲上前去,砍断车轮木楔。
金军矛手从盾缝里乱刺,岳飞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却死战不退。
待车轮一歪,他纵身跃上车顶,一枪刺翻车后军校,随即把火把塞入牛皮缝中。
湿皮虽不易燃,车内干草却被引着,浓烟滚滚,盾车顿成火车。
汉儿军见前车着火,纷纷后退。
后面女真骑兵再要督战,却被城头神臂弓压住。
这边方琼和解家兄弟,跟随而上,不过片刻便再次打退汉儿军的进攻。
岳飞趁机收拢降卒,将愿降者赶入沟后,由梁山小校看押,不许乱杀。
解珍有些不解道“岳家小哥,这些人方才还来填壕,缘何不直接杀了?”
岳飞道“他们被逼作恶,罪在金人;若再杀降,便与金人何异?”
这一句话传到杨哲耳中,杨哲良久不语。
李助道“此子不但能战,心里也有法度。”
杨哲点了点头“所以更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