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城南,一处僻静坊巷深处。
一座颇见残旧的小院,院墙斑驳,院门上的漆皮翻卷着,露出底下木质的褐黄底色,院里那株老槐,叶子晒得蔫蔫的,被风摇过,在地上投下稀疏晃动的光影。
这里住的是议郎傅燮一家,
此时,傅燮正在屋内将一卷卷的竹简用麻绳仔细捆扎。他动作不疾不徐,平静的面上滑下一行行汗珠。妻子王氏则在一旁与婢女默默整理着几件半旧的袍服。
今日早朝,几份参告耿鄙程球的奏报让他急切地向刘宏请命,于是被授汉阳太守一职,回来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父亲。”门帘被掀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正是傅燮时年十二岁的儿子傅干,他酷肖傅燮的稚气脸庞带着一份早熟与书卷气,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沉静。他规矩行礼,禀报道:“门外又有人来访。”
傅燮手中动作未停,只微微抬了下眼皮:“这次是何人?”
“看着……像是个宫里来的黄门。”傅干回忆着来人的帽饰与那略显尖细的嗓音。
傅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中绳索打了个结,这才直起身。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妻子略一点头,然后大步向院中走去。
院门外,果然立着一个面白无须、身着浅绯色宦官常服的中年黄门。见傅燮出来,那黄门立刻堆起满面笑容,趋进几步,姿态恭敬地深施一礼:“奴婢见过傅府君。”
“不必多礼。”傅燮声音平淡,抬手虚扶,“不知中贵人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黄门直起身,双手奉上一支制作精良的木质名刺,边缘镌刻的卷草纹饰上还髹涂了金漆,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奴婢奉上军校尉蹇公之命,特来拜会府君。”他语速不快,带着宫中贵人近侍特有的、拿捏得当的恭谨与隐约的优越感,“蹇公闻知府君不日将远赴汉阳,心中甚为敬慕,亦感惋惜。已在府中略备薄酒,欲于今晚为府君饯行,一叙衷肠。蹇公嘱咐,请府君务必赏光。”
傅燮的目光落在那名刺上,“上军校尉蹇硕拜请傅公赴宴”几个字赫然在目,遣词用句倒颇谦逊,但笔锋犀利,透着一股逼人的权势味道。傅燮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黄门双手捧着名刺,见傅燮不语也不接刺,笑容略略有些发僵,但仍维持着姿态,低声补充道:“蹇公言道,凉州路远,风波未靖,府君此去,前程牵系,或许……席间亦有要事可与府君参详。”话里话外,暗示着这场宴请非比寻常,更关乎傅燮未来的仕途乃至安危。
傅燮终于抬起眼,目光掠过黄门手中的名刺,看向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土墙。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干脆,不带丝毫转圜余地:
“有劳蹇公美意。然燮行囊已备,立时便要启程,等不到今晚。这饯行宴,便心领了吧。”
黄门脸色终于变了变,那层恭敬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他勉强又劝:“府君何必如此匆忙?蹇公一片赤诚……”
傅燮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打断了黄门的话:“傅某升斗小吏,何德何能,敢劳上军校尉以‘要事参详’?凉州羌胡叛服不定,百姓倒悬,燮既受陛下敕命为汉阳太守,唯恐赴任不速,解民倒悬不及,岂敢在雒阳耽于宴饮?”他语气渐趋凛然,朝着皇城方向一拱手:“陛下圣恩,授我以郡守之责,燮唯知尽忠职守,上报君恩,下安黎庶。其他种种,非燮所愿闻,亦非燮所能与闻。”
说完,他不耐地摆了摆手,仿佛要挥开眼前这令人不快的纠缠:“我还要将行囊装车,不便久陪。阁下请回吧。”随即,他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儿子:“别成,代我送客。”语罢,竟不再看那脸色青白交加的黄门一眼,转身便回了屋内,步履坚定,毫无留恋。
那黄门捧着名刺,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看着傅燮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年纪虽小却已挺直腰板、做出“请”的手势的傅干,最终只得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股说不清是愠怒还是无奈的气,将名刺收回袖中,悻悻然转身离去。
傅干仔细闩好那扇旧木门,这才返回屋内。他走到父亲身边,小声问道:“父亲,今日来人为何这样多?从晨起至今,儿子来回通传、送客,竟无片刻安宁,连预定的书策都未曾读完。”
傅燮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讥诮,更有一份早已了然于胸的疏淡。他摸了摸傅干的头,温声道:“无妨。你去,将前门从外锁闭了,然后从后巷小门悄悄回来,之后任谁再来叩门,只作不闻。”
傅干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却听见母亲王氏幽幽的叹息。她将一件傅燮常穿的深衣叠好,放入箱笼,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对未来深深的忧虑:
“好容易……花了那么多钱才能到这京城来。住了不上二年,板凳尚未坐暖,这便又要回去,好好的议郎、谏官这等清贵京职不做,你非要自请去做什么汉阳太守。夫君,我纵是不懂那些军国大事,也听街坊们闲谈时说起,叛军正在厉兵秣马,凉州那边怕是马上就要再起刀兵,不太平啊!”
傅燮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妻子。王氏的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眼中盛满了不解、担忧,以及一丝哀怨。傅燮心中蓦地一软,升起浓重的愧疚。他走上前,握住妻子因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声音放缓,却异常坚定:
“正因凉州局势将有大变,风云激荡,危如累卵,我才更要奏请陛下,回到凉州去做这个汉阳太守。”他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这陋室的墙壁,看到西北那片辽阔而动荡的土地,“这雒阳城中,满朝朱紫,衮衮诸公,终日所谋何事?无非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彼此倾轧不休。他们眼中只有私利、党争、门户,可曾有一人,真正抬眼看看这四方烽烟,看看这即将倾颓的大汉天下?”
他语气渐激,握着妻子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些:“陛下……陛下信重我,拔我于行伍,置我于朝堂。既食国禄,受君恩,值此危难之际,我岂能安居于此,坐视国家糜烂,生民涂炭?我去了汉阳,或许能做一点事,为陛下,为大汉,稍作支撑。如此,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陛下信重,亦不负这身为人臣的职责与本心!”
王氏听着丈夫的话,眼中的怨怼渐渐化为更深的怜惜与无力。她反手握住傅燮的手,指尖冰凉。她望着丈夫清癯而刚毅的面容,和他眼中那执拗的光芒。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夫君啊……你的志向,妾身明白。可是盖元固那般精忠之人都辞官而避祸而去,你这番到了凉州……”她垂下眼,喃喃诉说出最质朴的直觉:“大厦将倾,一木难支。你一个人,能撑到几时呢?别成还小,我也……”
傅燮闻言,沉默许久。他推开了妻子的手,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片刻后,他猛地回身,那双眼眸里执拗燃的更加炽烈。
“大厦将倾,确非一木可支。”他声音在斗室中回荡,“今日我去汉阳,实如螳臂当车。但若人人都做壁上观,只求自保,便真的再无挽回之余地了!”
“这大汉天下,终究不全是那些蝇营狗苟之徒!圣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我大汉疆野万里。我绝非一木,但我要做最先顶上去的那一根!纵使独木难支,亦要勉力为之,能撑一刻,便是一刻;能守一时,便是一时。到那时,这庙堂之外,那江湖之远,必有人如我一般挺身而出。”
王氏不再言语了。她看着丈夫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劝说的话都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她默默地转回身,将那些叠好的衣服打包。
此时,门帘的缝隙处,傅干小小的身影默默静立,将父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他紧紧抿着嘴唇,那双酷似父亲的沉静眼眸里,翻涌着远超年龄的复杂情绪,稚嫩的脸庞上,悄然浮现出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坚毅。
院外,雒阳城依旧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