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叶芸正在理货,杏儿折了过来,她牵了牵叶芸的衣角,向着哑虎一努嘴,悄声道:“阿姐,你看见没?”叶芸转眼看了看正一脸莫名其妙憨笑的哑虎,心中明了,但还是故意问道:“咋了?”
“虎哥换新衣了,我偷眼瞧了,那领口内绣着个娥字呢,那针脚,啧啧。”杏儿一脸发现不得了地大秘密的表情。
“偏你眼尖!”
叶芸笑着揉了她脑袋一把,这丫头,鬼精鬼精的,将阎景押到长子公审时,那些阎家的佃奴素来畏惧阎景的淫威,一个个战战兢兢地不敢出头,还是她带着伤第一个跳上台控诉,说得情真意切,条理清晰,给公审开了个好头。后来又听齐润说了她跳窗断绳的事,心中感念,便将她收在身边,认作了妹妹。这次自告奋勇来雒阳,知道这丫头眼尖心细,更难得的是有勇有谋,遂带来做个帮衬。
哑虎与秀娥的情愫叶芸当然也早就看在眼内,此时才明白为何马元义一开始打算叫哑虎来雒阳坐镇了。看着哑虎一边摩挲着新衣一边嘿嘿的傻笑,全没了此前总板着面孔的样子,不由轻轻笑了笑。
而后她转口揶揄起杏儿来:“别看人家,我这次带你来雒阳,轻易可回不去,你那王哥哥怎么办?”
杏儿登时红了面皮,瞪着眼装聋作哑:“什么,什么王哥哥?我跟王白哥没……”
“谁说是王白了?”
“哎呀,阿姐!”杏儿一甩手,掉头就跑了。
叶芸笑着去卸板,准备营业,昌豨走了过来,低声道:“叶管事,昨晚还有两人未到,一位是宫里的宦者孙福,一位是司隶校尉府的书佐张青,他们身份特殊,轻易不来的,您记在心里。还有睦固,他也是无事不现身,您若要找他,就在后门墙根处画只兔子,他看见了便会来的。”
“好,劳您提点,我记下了。”
昌豨舒了口气,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店,随后冲哑虎点了点头,两人迈步就要往外走。
忽然,远处街尾发了一声喊,一阵马蹄声沓沓响起,人群急忙散开,却是袁术带着两三骑疾驰而过,后面还有数十骑慢慢行来,也是官军骑队。昌豨见了,皱了皱眉,立住了脚,打算等他们过了再走。
而就这一错面的功夫,那队官军里一员细眼长髯的骑士看见了昌豨,他猛然睁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昌豨看,马走,人行,可那人的视线却始终锁在昌豨的脸上,满脸讶异。待行得略远后,视线才终究在不敢置信的表情下收回。
“怎么了,孟德,看什么呢?”
那细眼长髯的骑士正是曹操,而袁绍则与他并辔而行,见曹操突然神色有异,好奇问道。
曹操略微回过神来,但瞳仁还在眼眶内急速转动,眉毛也渐渐拧了起来,而后,他鬼使神差地轻声吐出了一个名字。
“阿烦?”
“阿烦?”袁绍也是一惊,这个名字他也是知悉的,可曹操已经很久没提过这个人了。
袁绍看了曹操一眼,面露迟疑,片刻后道:“快走吧,乌桓的事更紧要。”然后他双腿一夹,催马快行,曹操也只得打马跟上,一行人直赶到大将军府前下马,又在门役的提醒下快步来到议事厅,厅内早已开始议事,袁术正在侃侃而谈。
“我认为,陛下若责问幽州乌桓事,大将军只需推在那周慎的身上就是。”
“此举不妥。”袁术刚说完,一个身形消瘦,眼神敏锐,眉宇间有英气的青年应声站起,拱手道:“此前陛下已因凉州边事恼了伯慎公,此时再罪周慎,少不得又要旧事重提,此举恐于伯慎公不谐。”
袁绍举目看去,却是何进前段时间征辟的荀攸。他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曹操:“荀家也上船了。”但曹操没有回应。
大厅响起何进那洪亮的嗓音:“公达所言甚是,周慎虽不足道,可伯慎与我乃是同郡,公路之议虽好,但不是万全之策。公达,你觉得该当如何上奏?”
荀攸挑了挑眉,眼角的余光飞速地扫了一眼面目不善的袁术,笑着摇了摇头:“下吏无能,不知该当如何上奏。”
何进啧了一声,扫视堂下,正看到了刚到的袁绍与曹操,笑道:“好了,我的智囊来了,本初,孟德,你们怎么看?”
“大将军, 乌桓之叛不是皆因护乌桓校尉公綦稠一昧纵容不闻不问所致么?”
何进闻言,眼珠一转,当即顿悟,一拍凭案笑道:“正是,如今公綦稠已死,再无对证,正可着落在他身上,善,善。”
“可,边报称那公綦稠被丘力居劫持后,誓死不从,因而遇害,此议是否……”
众人看去,说话那人身材雄健,面有刚色,双眼有胆气。却是东曹属伍孚。
可何进根本没理他。反而看向了曹操:“孟德以为本初之议如何?”
曹操心不在焉地拱手一揖:“附议。”
何进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眉头又蹙起:“若陛下问起如何应对,又该如何答?”
………………
戌时,议罢幽州应对后,曹操快步走出大将军府,他也不跟众人支应,急急上马便走。陈琳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问袁绍,“孟德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刚才路过南市时他好像在盯着什么人看,还喊了个名字,叫阿烦?”
“你也听见了?”袁绍嘴角一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这事怕也只有我知根底了。”
听到袁绍这样说,不光陈琳,就连一直在旁边偷听的边让也不由凑了过来。
“那个阿烦曾是孟德的侍婢,比孟德大个几岁,还算有些姿色,后来孟德年齿渐长,竟对其生了情愫,你想,此事曹公岂能容她,便寻了个由头,将其逐了出去,后来孟德得知其要出嫁,便来寻我,将这事对我说了,我被他求告不过,遂与其妆做强人,在半道将那阿烦劫了去。想起来,那时我们也不过刚刚束发而已。”
袁绍说到这,面露鄙夷:“我们奔到一座破庙处,那阿烦脚软走不得,他便着我守着门,自己倒与其在庙内野合。后来娶阿烦的那人伙了庄客追来,我们便撇下她跑了,路上我被树根绊倒,急切挣不起来,他还唬我追人已至,激我急走,因此失落了佩剑。”
“哈哈,想不到那曹阿瞒还有此等轶事。阿烦,阿瞒,一看这名就知俱不受家中待见,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哈哈哈。”边让在旁边大笑出声,面上甚是快慰。
“后来呢?”
“谁知道。”袁绍摇了摇头,快走了几步,忽又停步,回头道:“不过我听元让说,孟德有一段时日终日酗酒,愈加放浪,有一日竟醉后幸了另一侍婢刘娥,这才有的子修。不过那之后没多久,孟德便似变了个人,愈发奋扬,锐意进取起来。”
边让在一旁拊掌大笑:“这事我知道,那一年曹太尉新纳的小妾与花匠私通,捉来浸猪笼时,那小妾骂之极口,詈骂曹公不能人道。想是在那之后阿瞒突然发现自己虽庶实嫡,故而自发向上了吧。”
三人于是一起笑了起来,场面一时十分欢乐。
与此同时,南市,太平号店前,曹操已缠问叶芸多时了。
“这位官爷,我们这店做买卖的,每日进出不知多少人,实在不知您说的那人是谁。”叶芸看着曹操一脸苦笑,她倒是听出来他要寻的那人似是昌豨,但她不能认。正无法脱身时,邢头却带了一帮衙役借口查对,围住了店门, 把曹操隔出老远,曹操立等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心有不甘地自顾自去了。
………………
幽州,涿郡。
刘备听完了张达的汇报后满脸焦虑的坐着,一声不吭,可一旁的张飞已有些坐不住了。
“大哥,真叫宪和猜着了,怎么办?上报给公孙瓒吗?”
“要一直打到蓟县……”关羽捋髯沉思:“这绝非以往某支部族单独派几十骑出来劫掠时会说的话,乌桓人这次图谋不小。”随后他向着刘备一抱拳“事态紧急,大哥还需早作决断。”
刘备点了点头,望向简雍,问道:“宪和,你怎么看?”
简雍摇着白羽扇,皱眉思索片刻,开口道:“我有上中下三策。”
“说来听听。”
“下策,囤积粮草、修缮甲械,士兵更要勤加操练,静待时局。”
刘备听完,脸一黑,这不就是他之前说的么,但他知道简雍的脾气,于是赔笑道,“此策甚是不妥,不知中策上策又如何?”
‘这中策吗,咱们现在就遣散部众,卸甲归田,各回各家。”
闻言,刘备脸更黑了,但他还未开口,张飞已经跳了起来,他猛冲向前一把夺过简雍手里的白羽扇。
“哎呀!老简!卖的什么关子!你直接说上策不就行了!快讲!快讲!”
简雍乜了张飞一眼,“上策,一个字,走。”
“走?走去哪里?”关羽冷笑一声问道。
“若要走,我倒有个去处。”刘备开口,盯着简雍,一脸的厌弃。“朝廷议平定蛾贼之功,上月除我安熹尉一职,伯珪师兄让我去,我还没有定夺。”说完,他又瞪了简雍一眼,可简雍早已在榻上一瘫,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