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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老大便拍了拍衣服起身。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胡灵月,又望向郑贤鸣,沉声道:“我去内城联系越家那边,你按计划去附近打探动静,有情况立刻传信。”

“明白。”郑贤鸣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那间偏僻民宅,反手关上木门,将密室的入口彻底藏在衣柜之下。

出门之后,两人没有多言,各自转身,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老大脚步匆匆,直奔内城——那是越家等大族盘踞之地,高墙耸立,是寻常散修不敢轻易靠近的禁区。

而郑贤鸣,则缓步走入了兰州城清晨的街道。

魔修统治越国已有多年,这座曾经还算繁华的外城,早已被啃噬得只剩一副枯骨。

天虽亮了,却没有多少光亮。

天空常年被一层灰黑色的瘴气笼罩,日光穿透下来,也只是昏昏沉沉的一片惨白,像一块蒙了尘的破布,盖在整座城池的头顶。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味道,那是魔物残留的气息,是血与尘土交织的味道,闻久了,连呼吸都觉得发沉。

街道很宽,却空荡得吓人。

往日里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的景象,早已消失不见。

如今走在街上,一眼望去,能看到的行人寥寥无几,且个个都裹着深色的斗篷,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警惕、麻木、带着恐惧的眼睛。

没有人愿意露脸。

在魔修的治下,露脸,便意味着可能被记住,被盯上,被随意拿捏。

行走之人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彼此之间隔着极远的距离,仿佛对方是洪水猛兽。

偶尔擦肩而过,也只是飞快地瞥一眼,随即迅速收回目光,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整座城安静得可怕,只有脚步踩在青石路上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短促得像是被掐断的惨叫。

郑贤鸣也早已习惯了这般景象。

他同样裹着一件深色短打,将面容半藏在阴影里,步履不急不缓,混在寥寥行人之中,不起眼得如同路边的一块碎石。

街道两侧,曾经林立的酒楼、茶馆、布庄、兵器铺,如今十不存一。

大部分门面都已经垮塌,门窗破碎,梁柱歪斜,墙上布满黑色的污痕与深浅不一的剑痕、爪印,那是魔物肆虐与人祸战乱留下的印记。

有些门框上还挂着残破的布幌,被风一吹,哗啦啦作响,像是亡灵在低声哭泣。

还在勉强开门营业的店铺,屈指可数。

而这些活着的店铺,不再卖灵丹、不卖灵器、不卖灵符,只卖一样东西——与魔物相关的一切。

门口挂着漆黑的魔物皮毛,风干的魔物利爪、獠牙,一瓶瓶装在玉瓶里的魔物血液,一块块泛着诡异黑气的魔核,还有沾染了魔气的残兵断刃。

这些东西,在正道昌盛的年月里,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物。

可如今,却是兰州城最“硬通”的货。

即便如此,生意也冷清得可怜。

掌柜的无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眼神空洞,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连吆喝的力气都没有。

偶尔有一个蒙面修士走进店铺,也只是低声问上两句,飞快地丢下几块魔石,拿起东西便迅速离开,不敢多做停留。

越往城外走,景象越是萧条。

路边随处可见蜷缩在墙角、屋檐下的乞丐。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人断手断脚,有的人被魔气侵蚀,半边脸都溃烂发黑,只剩下一双双浑浊绝望的眼睛,望着来往的行人,有气无力地伸出枯柴一般的手。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救救我……我快饿死了……”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有气无力,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却没有人敢停下。

郑贤鸣目光平静地从他们身上扫过。

他不是心硬。

而是在这座城里,心软是最没用、也最危险的东西。

不远处,几个壮汉蹲在墙角,眼神阴鸷地打量着来往行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破刀。

他们不是乞丐,是落难的散修,是走投无路的恶徒。在这座城里,饿极了,便会化作野兽,拦路抢劫,甚至……食人。

郑贤鸣不动声色地错开目光,脚步微变,避开了那一片危险地带。

他一路走过,目光所及,全是破败与绝望。

曾经的兰州外城,是顶尖大城,热闹安稳,修士、凡人安居乐业,坊市兴隆,灵气平和。

可自从魔修入主越国,一切都变了。

魔修不修功德,只修杀戮与吞噬。

他们掠夺灵气,收割生灵,圈养魔物,把整座城当成了猎场。

大家族依附魔修,得以苟全,甚至分得一杯羹,盘踞在内城,享受着为数不多的资源。

而底层的修士与凡人,只能在外城挣扎求生,在魔气与饥饿中慢慢腐烂。

守城军早已名存实亡,街道上偶尔能看到几名穿着黑色铠甲、面带煞气的兵卒巡逻。

他们不是来维护秩序,而是来监视、盘查、随手镇压。行人见到他们,纷纷低头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旦被这些兵卒盯上,轻则被搜刮干净身上的魔石,重则直接被带走,下落不明。

郑贤鸣一路走到曾经的地煞门临时据点,那家小酒馆。

只是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中还要惨烈。

昨日行动之前,这里虽算不上热闹,好歹还有几分烟火气。

可此刻,酒馆的木门被人硬生生劈碎,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窗纸全裂,木棂断成数截,黑褐色的污渍从门内一路蔓延到街面,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郑贤鸣脚步顿住,目光微沉。

他没有直接靠近,只是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远远望去。

酒馆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酒坛碎裂,浑浊的酒液与鲜血混在一起,在地面积成一滩滩暗红。

几具身着地煞门服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死状凄惨,有的脖颈被利爪撕开,有的胸口被洞穿,还有的浑身发黑,显然死前被严刑拷问过。

没有一个活口。

一个都没有。

郑贤鸣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可心深处却已冷彻。

他昨夜判断得没错。

从他们接下绑架胡灵月那单生意开始,幕后之人就没打算留任何活口。

老大还在做着越家赏赐荣华的美梦,以为联系上那位七公子就能一步登天,却不知道,他们这些小卒子,早在行动结束的那一刻,就成了必须被清理的弃子。

胡家报复?

未必。

这手法干净利落,一击全灭,不留痕迹,或是储物手镯的主人,或是那位“小妾”背后的势力动手。

目的很简单——

灭口。

郑贤鸣深深看了一眼那间染血的酒馆,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进了酒馆正对面唯一还开着门的小店。

铺子很小,主营魔物材料,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面皮蜡黄,眼神浑浊。

他抬眼扫了一下郑贤鸣,也没多热情,只是有气无力地开口:

“客官想买什么?魔物牙、魔核、还是凝血草?咱们这儿货还算全。”

郑贤鸣走到柜台前,目光随意扫过架上那些泛着黑气的物件,声音压得低沉:

“掌柜的,我刚从城外过来,想问一句——对面那酒馆,是怎么回事?”

老者动作一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打量了郑贤鸣好几遍,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刚刚来?打探对面消息?你当我傻?

郑贤鸣见状,心中了然。

他没有多废话,直接伸出手,掌心摊开,五枚鸽卵大小、通体漆黑、内里隐隐流转着一丝魔气的石头,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魔石,如今越国境内,唯一通行的硬通货。

老者的目光一落在那五块魔石上,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松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刚才那副“打死不问”的冷漠,瞬间烟消云散。

他飞快地左右瞥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确认无人注意这边,立刻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对着郑贤鸣开口,语气快而急促:

“这位小兄弟,既然你肯开口问,老头子也就跟你说一句,你听过便算,千万别往外传。”

郑贤鸣微微颔首,将掌心的魔石轻轻推到老者面前:“掌柜放心,我只是路过,好奇一问,听过就忘。”

老者一把将魔石捞进手里,攥得紧紧的,仿佛怕它飞了一般,确认无误后,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对面那伙人,昨夜惹了不该惹的人。天还没亮的时候,来了一群黑衣人,蒙着脸,一身煞气,一看就是强者,连半刻钟都没到……里面就全没了。”

“那掌柜可看清,是哪一路的人?”郑贤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老者咽了口唾沫,眼神里还残留着后怕,声音压得几乎细不可闻:

“看不清脸,全身上下都裹在黑布里,气息冷得像冰……是魔修,而且是真正的魔修强者,不是咱们外城这种小打小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字字沉重:

“动手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等我察觉不对,里面已经全凉了。小兄弟,听老头子一句劝——别沾,别问,别查,知道多了,下一个躺对面的就是你。”

郑贤鸣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拱了拱手:“多谢掌柜提醒。”

他转身便走出小店,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