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林剑悬在郑贤智身侧，青翠剑光忽明忽暗。
翠荣没有高声怒斥，只是沉默地立在虚空，秀眉微蹙，目光扫过下方吵嚷的万千修士，眼底掠过一丝悲凉。
她见过灵界无数兴盛与覆灭，太清楚权力与宝物会怎样轻易蒙蔽人心。
妖族阵营这边，敖沧巨大的黑龙身躯猛地抬首，一声震天龙吟响彻荒原，漆黑龙鳞根根倒竖，龙目凶光毕露：“谁敢打山河圣钟的主意，便是与我整个妖域为敌！
灵宝自愿助人，是恩德；强行夺宝，便是强盗！谁再敢妄言收缴三件界宝，先问过我敖沧手中的龙枪！”
其余一众妖君、妖王也纷纷祭出妖兵，妖气冲天，一时间人族与妖族阵营之间气氛骤然紧绷，仿佛下一刻便会自相厮杀。
闲云叟见状暗喜，他要的便是这效果——挑动猜忌，撕裂联盟，最好让人、妖、长生殿三方互相敌视。
可面上，他却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谦和模样，抬起双手连连虚按，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诸位道友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老朽不过是提出一个可供商议的想法罢了，并非逼迫郑殿主立刻照办。大家何必动怒？
不知郑道友，对此提议，意下如何？”
他把皮球轻巧地踢回给郑贤智。
无数道目光钉在白袍青年身上。
郑贤智杀念早已翻涌，他太清楚了，闲云叟就是魔界安插在天源界的一枚暗棋。
此人每一步都算得极准：先散播流言污名长生殿，再夸大霸权的恐惧，最后借“共管灵宝”的提议撕裂所有潜在的盟友。
只要郑贤智此刻忍无可忍，出手斩杀闲云叟，立刻便会坐实“独断专行、不容异议”的罪名。
各大宗门便有充足理由联合起来讨伐长生殿，天源界内战就此爆发。
可若是答应交出灵宝，三件通天灵宝必然会陷入无休止的争夺内耗之中，御魔防线自毁，魔皇便能不费吹灰之力踏平天源界。
杀不得，也不能答应。
进退之间，全是死局。
夜风卷动他宽大的白袍，猎猎作响。郑贤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
他没有立刻发作，目光平静地望向闲云叟，又缓缓扫过那些高声呼喊要瓜分灵宝的修士。
“闲云道友这一条提议，很是高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嘈杂，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通天灵宝，有灵有智，不是可以放在库房里任人分配的器物。
山河前辈、翠荣前辈、玄阴前辈，是愿意站出来守护天源界的战友，不是长生殿的私产，更不是可以拿来当做谈判筹码、由各大宗门瓜分的战利品。
它们愿意出手，是大义。
若是有人想以‘为了天下’为名，强行剥夺器灵的自主意志，巧取豪夺——那便不是御魔，是趁乱劫掠。”
“长生殿可以开放灵宝之力，在对抗魔潮之时，与所有愿意共赴死战的同道并肩作战。
我们可以定下盟约，立下天道血誓：三件灵宝，优先用于抵御魔界入侵。
但，想要强行收缴、拆分、代管三件通天灵宝——恕我，不能答应。”
荒原之上，人群再度陷入巨大的分歧。
一部分修士觉得郑贤智言之有理，外敌当前，不该先内斗夺宝。
另一部分宗门却认为长生殿借着灵宝挟持众派，诚意不足。
闲云叟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的目的，已经完成大半。
今夜这场荒原集会，抗魔同盟非但没能成型，反而生出一道裂痕。
闲云叟脸上那副公允的假面又厚了几分。
见郑贤智堵死了收缴灵宝这条路，他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得寸进尺。
“郑殿主，既然三件通天灵宝不肯交由盟会共管，那在老朽看来，足以说明一件事——你对于集合全界之力对抗魔族，本就没有多少诚意。”
他抬手指向白袍立在虚空之中的郑贤智，语气层层递进，字字都往人群心底的猜忌上引。
“今日你将我等万千修士召集至此，口口声声大谈魔劫将至，要共御危局。可一旦触及权柄与至宝，便寸步不让。
如此看来，所谓抗魔盟约，怕只是一个幌子。郑道友真正的图谋，莫不是要借着这场大乱，一统整个天源界？”
这句话落下，荒原上顿时掀起一阵哗然。不少本就心存疑虑的修士，眼神里的戒备又重了一层。
郑贤智白袍被罡风吹得微微鼓荡，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今夜一场接一场的诘难，如同一张巨网，不断将他往“野心家”的泥沼里拖拽。
“闲云道友，守护天源界亿万生灵，才是我召集诸位到此唯一的目的。
信与不信，全看诸位。多余的辩解，我不愿再多说了。”
“好一个不愿多说。”闲云叟抚着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仿佛早就备好了下一枚重磅筹码，“老朽尚有一事，想要当面请教郑殿主。不知殿主可否如实作答？”
郑贤智眉心微蹙，心底已经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可当着全界修士的面，他不能回避。只能压下翻腾的不耐，吐出两字：“你说。”
闲云叟缓缓吸气，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滚过荒原上空，传入每一名修士耳中：
“坊间一直有一则传言——长生殿之中，藏着一条完整的飞升之法！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轰！
这一问，比先前灵宝共管的提议更加狂暴。
飞升。
这是天源界无数修士追逐了无数个纪元的终极梦想。
化神已是此界修行的顶点，卡在这一步寿元耗尽、坐化道消的大能数不胜数。
多少天骄穷搜上古遗迹，踏遍千山万水，所求的，便是一条可以挣脱此界桎梏、飞升入上界的道路。
此刻闲云叟将此事当众抛出，整片荒原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郑贤智身上，有狂热，有嫉妒，有难以置信，更有贪婪。
郑贤智沉默片刻，没有选择撒谎遮掩。事到如今，谎言只会留下更大的把柄。他缓缓点头，声音清晰传出：
“传言属实。长生殿之内，的确存有飞升之法。”
只这一句。
全场瞬间沸腾。
“真的有飞升之法！”
“天呐！不是传说！是真的！”
“长生殿居然真的知道如何飞升！”
闲云叟见状，知道自己打出了最致命的一张牌，面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诸位道友都听见了！飞升，是我们每一个修士毕生的梦想！是全天下修行之人共同的执念！
可如今，这条大道，被长生殿一家独占！
郑殿主口口声声说要大公无私，要守护苍生。
一边拿着三件通天灵宝不肯放手，一边把飞升之法私藏殿中。这，难道不过分吗？”
他的话语如同火星丢进了堆满干柴的火场。
积压了许久的猜忌、不安、羡慕与嫉妒，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说得没错！凭什么长生殿独自占着飞升之法！”
“飞升大道不该被一家垄断！应当拿出来给全界修士共享！”
“交出飞升之法！”
“交出飞升法门！”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席卷整片荒原。
不少中立派的化神大能此刻也变了神色。对抗魔界还很遥远，可飞升，是摆在眼前的道途。
有人暗自思忖，若是能拿到飞升之法，就算没有抗魔同盟，自己也能超脱此界，何惧魔潮？
一些原本还同情郑贤智、认可他警示魔患的修士，此刻也动摇了。
私心压倒了远虑，一声声“交出来”的呐喊越来越响亮。
“三件通天灵宝，再加一条飞升之法！长生殿到底藏了多少至宝！”
“若是不肯共享飞升之法，那这抗魔同盟，我们凭什么听长生殿调遣！”
“不给飞升法门，我们便不加入联盟！”
人群彻底分化。
主战派里不少修士面色难看，想要开口劝解，却被潮水般的喊声盖过。
观望派大多沉默不语，心里打着各自的算盘。质疑派与被魔修奸细煽动的修士则士气大振，呼声震天。
妖族阵营里也是一片骚动。
敖沧巨大的黑龙头颅微微垂下，龙目里满是复杂。
他看向郑贤智，传音道：“郑小友……此事棘手。飞升二字，足以撬动几乎所有修士的心。”
敖沧的传音落在耳中，郑贤智微微侧首，给了黑龙妖王一道安定的眼神，说道：“敖沧前辈，不必忧心。我既然敢当众道出飞升之法，自然早有应对之策。”
做完这句回应，他重新抬眼，白袍猎猎，压下了四下一浪高过一浪的“交出法门”的喧嚷。
他没有动用灵宝威压强行喝止众人，只是大声说道：“诸位，请静一静。”
躁动的人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喧嚣一点点回落，无数双眼睛，全部聚焦在郑贤智身上。
闲云叟嘴角上扬静静等着郑贤智的回答，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来驳斥。
郑贤智环视下方密密麻麻的人族修士、妖修，说道：“诸位方才要我交出飞升之法。
不错，我的确知晓一条可以飞升到上界的道路。既然大家都想知道，那我便在此，当众明言。”
轰！
这句话一落，整片荒原瞬间又沸腾起来，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化作一片亢奋的吸气声。
无数修士身体微微前倾，眼里爆发出灼热的光。
飞升！
就这么要当众讲出来了？
闲云叟也是微微一怔。他原以为郑贤智会百般抵赖、含糊其辞，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干脆。
他心头那点不安更重了，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等着，准备得到这飞升之法。
“方法非常简单，便是——复活通天灵木。”
“通天灵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