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罗被野猪带走,奈布几乎丢了半条命,硬是从班恩手里抠出威廉。
午间突遇的这一遭,终究是被追击的人更吃亏。
时间渐渐流逝,太阳西沉,亡命奔逃的人,那口气也逐步散掉了。
当肾上腺素带来的刺激褪去,威廉萎靡下来,整个人昏昏欲睡起来。
奈布用弯刀割了一条干净的内衬,草草处理了一下手臂上夸张的伤势。
他又看了看威廉的伤,发现威廉的右肩膀上的皮肉已经和衣服被血液浸成一体,看上去红艳艳一片,到处都是外翻的皮肤内层。
不少枯枝碎叶被黏在伤口处,末端已经扎进去几分了。
奈布试着用弯刀帮威廉处理了一下,这个过程中,威廉痛醒了。
他差点以为自己是被抓走虐待的,求饶认错的话涌到嘴边,睁眼瞧见是奈布,瞬间又变成了哭天喊地的告饶:
“别别别,等等奈布你有麻药吗?没有麻药不能这样做的,我要求遵循人道主义的医疗救护!”
奈布深深吸了一口气,刀下的力气加重,速度更快,
“安静。”
威廉安静不了一点,他无论再怎么努力,还是小声嗷嗷叫了起来。
更糟糕的是,初步清理完伤口后,奈布摸出了剩余的盐,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消毒。
威廉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岩石上,死在此刻居然是种解脱了。
忙忙碌碌上完“药”,奈布重新戴起兜帽,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处理自己的一些小伤。
威廉小口小口倒吸着凉气,这才注意到奈布的脸色非常白,白到有点不正常的如薄纸般透明了。
“奈布,你还好吗?”
威廉问。
奈布没理他,一声不吭快速解决掉自己的事,随后原地点起了剩余的食物,准备补充波体力。
他知道两人现在都需要休息,可偏偏现在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危险,他们只是安全了一时,却终究会被狩猎者追上。
“含着,然后睡觉。”
奈布把巧克力递了过去,
“我守上半段的夜,你守下半段。”
威廉不怎么喜欢巧克力,他希望奈布多给点面包。
他看了看,发现食物在他们奔逃的过程中又丢了一波,面包已经没有了。
认命接过巧克力,威廉含在嘴里,老实躺下。
死里逃生的如释重负感,对未来的惶恐与迷茫,在冥府前走了一遭后对生命的极度渴望,担忧奈布在断后过程中受了暂时看不出来的暗伤……
各种各样的想法,情绪萦绕在威廉心头,他疲惫到极致了,却一时半会儿难以入睡。
躺久了,肢体有点酸痛。
想翻身,可翻身会牵动伤口,更疼。
威廉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他觉得大脑渐渐发胀,呼吸都带着点血味。
“怎么了?”
还在孜孜不倦制作简易提醒陷阱的奈布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回头。
“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威廉诚实道,
“我暂时逃过了一劫,但我这条命,好像还没有找回来。”
“我不知道明天我们该去哪里,接下来又得走哪条路。”
奈布的动作微微一顿。
威廉的担忧,正是此刻奈布在思考的事。
奈布也不知道,明日在何方。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清楚的明白他早已到达理论上身体疲累的极限了。
是连年的征战,以及长时间处于高强度任务中的生活,让奈布还能暂时若无其事的安排,完成这些值守,防御,以备随时跑路的工作。
明天?
明天他已经没有余力去狩猎猎物,在这场追逃游戏中,他自己都有点自顾不暇了。
奈布不知道今天的情况如果再来一次,他该怎么救威廉。
可奈布已经习惯把事情独自扛下,怀揣着满腹的担忧与焦虑未来的迷茫。
他语气寻常,对威廉道:
“没事的,你放心睡吧,明天的事情我办妥的。”
奈布能从那么危险的环境中杀出来,硬是活着跟上了他,威廉对奈布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地步。
威廉心想也是,他何必担忧呢?
但是大脑还是越胀越痛,让他有点恶心了。
威廉想要挪动一下腿,挪不动。
他仍然是痛苦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意识却在被逐渐拉入某种朦胧的昏睡中。
恍惚间,威廉想起了他最初,以为自己逃不出来时,曾希望奈布能帮他给家人带句话。
哦,对了,他应该让奈布帮他给家人捎上一句,一句……什么呢?
威廉想起了他的家人——在父亲去世后,他仅剩的家人便是那个跟他离心的兄长。
刚想到兄长,兄长好像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顶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上去文弱而温和,与他截然不同。
威廉从一开始就亲近奈布,有一部分的原因可能是奈布的眼神与兄长,有那么一点点像。
他的兄长身体不好,因此早早继承了那家诊所,逐步成长为了一名见惯生死的医生。
虽然寄往学校的书信字句殷切,但威廉每次跟他相见时,都能注意到他的眼神,越来越是那种冷静而淡漠的,极少出现情感波动。
兄长从不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也不理解威廉为什么会生气。
他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威廉不情不愿地祭拜父亲时,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闹脾气。
对,祭拜父亲时,兄长的那个目光,最刺痛威廉了。
明明童年时期,面对父亲的专制管辖,哥哥是悄悄站在他那边的。
怎么能变呢?怎么会变呢?
怎么忽然之间,他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呢?
威廉单方面宣布跟他断交很久了,潜意识里,依旧记得他的一点一滴,为之恼怒。
拒绝去思考当时想留什么话给兄长了,威廉莫名生气起来,整个人终于有几分睡意。
他不想看到兄长了,想就这么睡过去,躲进无梦的长夜里。
“啪——”
有谁用力甩了他一掌,打得威廉差点岔气。
剧烈的疼痛让兄长虚幻的身影破碎,他睁开眼睛,望见奈布的脸庞首次带上了几分慌张:
“不能睡,威廉,你不能睡!”
威廉无措看着他,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喉间却嗬嗬作响,像是被异物堵住了气管。
“你在发烧……不对,我明明已经处理过了你的伤口,你怎么还是发烧了?”
奈布急切摸了摸威廉的额头,又看向威廉的伤口。
伤口边缘略微有些红肿,散发出一种惊人的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