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过去,留下的是断壁残垣。
事故已然发生,卢卡该知道,就像爱丽丝对他说的那样,一切确实过去了。
洛伦兹教授的确是死了,现在立于此处的隐士,不会再被任何事务烦扰,亦不会给出除回答的其他回应。
毕竟漆黑之眼实际给阿尔瓦的职位,偏向于教内的领袖,负责制定计划,作出决定。
使徒则是专注于传播福音,转达神意,养黑猫。
他们认为对方是同僚关系,礼貌互称为教友。
成为隐士,是阿尔瓦自己做出的选择。
何为隐士?
因主观选择而避世隐居的人。
按照正常的选择,阿尔瓦和卢卡应该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阿尔瓦没有必要主动去见曾经的学生,现在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
是仪式让他们相遇,猫的邀请,让阿尔瓦出面试图说服卢卡。
有什么说什么,解答卢卡的疑问,也不过是阿尔瓦看出了卢卡对自己的抵触。
阿尔瓦在思索,是否是过去的误会,影响到了猫教招新。
卢卡在略有些狼狈地擦眼泪,动作很是匆忙。
阿尔瓦耐心等着,希望眼前的人能来一句:
“是啊,以前的事各有隐情,现在我释怀了,我决定加入漆黑之眼。”
仪式结束后的下一站该去哪里?
阿尔瓦分神思索着,顺便惦记着自己那些未完成的研究笔记。
阿尔瓦沉默的时间,让卢卡迅速擦干了丢脸的泪水。
卢卡心中百感交集,难以平静。
很讨巧,到了这一步,卢卡避开了过去争执里的一个重点——
永动机。
小卢卡斯与洛伦兹教授之间的矛盾,除了赫尔曼引起的,还有一重便是洛伦兹教授对他研究永动机的阻止。
要知道卢卡斯第一次写信希望能随洛伦兹教授学习时,就提到过想学的是永动机。
洛伦兹教授收下了他,对永动机的态度却模糊不清,不想谈及,而且隐隐阻止着他研究永动机。
这才让卢卡斯起了疑心,收到周围的风言风语后,决心挖出真相。
硬是找全了洛伦兹教授收藏的赫尔曼手稿,引发了后续的事。
直到那场事故发生……
卢卡不记得细节,只记得洛伦兹教授极力反对的样子。
针对永动机的分歧也是师徒决裂的重要原因,两人却默契避开了。
已经失败过两次的阿尔瓦比谁都明白理想主义者的意志有多么不可撼动。
而卢卡也不会强行逼着一个以后与自己无关的人去认可他的梦想。
事已至此,卢卡认为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各走各的路了。
但是阿尔瓦的脚没有动,仿佛生了根一般堵住了密室的缺口。
卢卡咳嗽一声,示意自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那我现在可以怎么称呼你?”
卢卡摸了摸鼻子,有点不确定,
“阿尔瓦……先生?”
阿尔瓦没有拒绝这个称呼:“比我预想的要好,我以为你会喊‘喂’,‘那个谁’。”
他总结,
“嗯,你比我记忆里的孩子,成熟许多。”
其实卢卡自己都不太记得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只记得母亲惨烈的死亡,只记得父亲干过的那些破烂事。
还有站在他立场上,所看到的来自老师的背叛。
取代值得欢欣过去的,是看守所与监狱里的生涯。
不得不说,苦难确实令人成长,让生性高傲偏执的卢卡起码会能说话就说话,尽量不动手了。
当然,背叛不行,站在他对立面的人都得解决。
对自己的敌人心慈手软,那不是在主动制造源源不绝的后患吗?
卢卡腹诽着这些事,面上客气答道:
“是吗?我对过去的记忆细节丢失许多。但我想,绝境确实是最好的老师,要么死去,要么强大。”
这话让阿尔瓦沉默了一会。
阿尔瓦想到了他过去对卢卡的教导。
不得不承认,洛伦兹教授担任卢卡的老师时,行事风格却因缺少强硬的姿态,而显得过于柔和。
省了棍子,惯坏了孩子。
这是全世界共通的道理。
现在的阿尔瓦非常擅长总结,发现问题,然后改正。
既然误会已经解除,卢卡却迟迟不提加入漆黑之眼的事。
阿尔瓦默默握紧了漆黑之眼的权杖,改换策略,直白提醒:
“所以到了这一步,你的想法还没有改变吗?”
卢卡一怔:“什么?”
他还不知道阿尔瓦的思考到了哪一步,还在感受那微渺的怅然若失。
“祂喜爱聪慧的人,因为唯有这样的人,方能在漫漫长夜中主动捡拾到真理。”
阿尔瓦道,
“我希望你可以缴纳你的信仰,加入我们。”
卢卡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还能被再次提起。
卢卡收敛了多余的情绪,面露不悦:
“哦,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我不需要这位神明先生,神明小姐什么的来替我实现梦想,我喜欢靠自己。”
“你不必多么虔诚。”
阿尔瓦提出了和使徒安一模一样的说辞,
“我最初留在漆黑之眼,并不是因为神复活了我,也不是因为神摘去了使我感到痛苦的多余。”
“我感激他们的举措,却未必要因此奉献。”
“我最终没有离开,反而接受了神指派的任务,是因为漆黑之眼足够包容。”
阿尔瓦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长袍宽大,扫过地面,影子随之被拉长,扭曲,爬满墙壁。
“神包容了我所奉献的,并不完全针对于祂的信仰。”
“祂应许了,应许了我绝对的科学自由。”
“科学与神学并非不可兼容,一名优秀的科学家,也可以是一名神学家。”
“只要你愿意上前,世界真理之大门就会为你开启,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让人愉悦的吗?”
阿尔瓦这么说着,神情终于产生了明显的波动——
不解、疑惑。
还有几分高傲的,居高临下的态度。
从理性的角度出发,一名人类和一名神之间的差距,比一粒灰尘和一整个宇宙还要大。
来自于神的恩赐,蝼蚁不应该感到荣幸吗?
卢卡退无可退,悄悄握紧拳头。
他道:
“呃,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并不觉得贵教是我的心之所向。”
“我说了,我承认他,她的强,但我觉得抛开实力,我首先是一个自由而与任何人都平等的个体。”
阿尔瓦淡定道:“但现实的问题就在于,实力是抛不开的差距。”
卢卡瞳孔一缩,反应非常快。
早在对方收敛了好不容易才释放出的些许好意,因等太久而不耐烦,转而施加压力时。
卢卡就感到不对。
他一边拖延时间企图装傻蒙混过关,一边握住从来没放弃的,留给自己最后的那道护身符。
好吧,说是说护身符,是最后的底牌。
卢卡知道结果的。
利用自身特殊的“导体”体质,卢卡对电击的承受力要比绝大部分人要高。
他为自己准备的,也是类似于同归于尽的高压电流——
这座密室里的所有机关,卢卡大致已经摸清楚了,只是还没办法挨个破解,全部纳为己用。
无所谓,他将自己能掌握的那些,全部改接,去除了原先的保护性装置,让一条线路接入了远超设计负荷的大功率电器。
卢卡始终倚靠着的墙面,背后就是总闸。
瞬间切断总闸再开启,产生的操作过电压足够击穿绝缘薄弱的设备,将整个密室变为一个电场。
这招能对付地球上百分之99的人类。
唯一的例外只会是像卢卡这样,在严重事故中幸存,侥幸拥有特殊体质的人。
这招用出来,卢卡敢赌自己只是休克,赌对面绝对会被电死。
该死,对面本来就死了怎么办?
仅比卢卡慢一刹那举起的电力权杖也释放出了电流。
宽大的袖子因手臂的动作滑落,露出了底下缠着的绷带,和绷带未覆盖的地方,那斑驳的闪电状瘢痕。
“你用这招害了不少人。”
阿尔瓦点评,
“现在也算是自作自受,栽到自己布的局里了。”
卢卡说不出话。
四肢百骸深处传来了强烈的抽搐麻痹感,心脏在一瞬间,仿佛也失去了跳动的能力。
他确实没有想到,电场不仅没有给阿尔瓦带来困扰,阿尔瓦使用的,似乎也是电流类的招数。
两两相加,直接挑战卢卡能承受的电流极限了。
“人在做梦的时候,往往会忽略自己所处的境地,忽略掉那些所谓不重要的细节。”
阿尔瓦端详着卢卡的表情,观察着那因电流而痛苦抽动着的眼角,实事求是,
“可现实就是现实,实力的差距是用道德和骨气抹平不了的。”
“倘若高昂着头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那国王就是比谁的骨头更硬,日日轮换了。”
卢卡到底支撑不住,僵直着倒了下来。
视野天旋地转,他看到了那双黄色的竖瞳越来越近,看到那烛光摇晃,将视野染上一层发黄的灰。
他看到那个人始终不曾退后,而是耐心等待着,等待属于卢卡的死亡降临。
卢卡曾经考虑过的事情在此刻成真——
根据后续的调查人员所说,洛伦兹实验室遭到的事故实在是严重。
先是机器故障,电机爆炸,随后起火。
如果不是那天下了一场大雨,实验室里有多少人死多少人,甚至可能波及到过路者。
尽管最终就死了洛伦兹教授一个。
但作为幸存者的卢卡却不免去胡思乱想,想着那天着实幸运,逃过了死神的通缉。
然而死神斤斤计较,从来不许名单上的人擅自逃逸。
在那个时候活下来了又如何?
之后被点名,慢慢带走的下一个,是不是就是自己?
多么可怕。
卢卡挣扎着,不想死。
他才20多岁。
在监狱里最苦最难,最落魄的时候。
都克服了自杀的想法,为了人生的理想接受一落千丈的未来。
强烈的求生意志让他翻滚着,碰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
阿尔瓦后退一步,只留兴致勃勃的黑猫守在卢卡身边。
“这很公平。”
他说,
“如果不是我向你扑去,那天死去的就该是你了。”
“现在你活着才能谈你所谓的理想了,你若是死去,便接受现实,接过祂的好意。”
猫叫了一声,愉快肯定着阿尔瓦的想法,迫不及待接收新人了。
他们默默等待着,期许镰刀地落下。
此刻的卢卡如同盘中餐,案上肉。
往哪条路走,是死是活,都逃不过铺天盖地的黑影,与紧随不放的邪异眼眸。
他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视线逐渐模糊。
人,真的不仅战胜不了神,连一个使者的力量都抵挡不住吗?
真是糟糕的世界,有太多能凌驾于人之上的事物了。
但即使这样,卢卡依旧不想放弃。
而他在等的人,也备受限制。
使徒安紧紧盯着爱丽丝的一举一动,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还好,自诩为什么都能看到的视线,看漏了那些伏地求生的人。
好不容易从门廊的入口爬下来的阿曼达,抓住爱丽丝吸引使徒安注意的机会,目标直奔——
那只黑猫!
更准确来说,是使徒安的爱猫。
尾巴甩来甩去的爱猫还真被一个人类偷袭到了,喵一声发出惨叫,嗷嗷的。
漆黑之眼的神是猫吗?
真可惜,虽然猫很可爱,但猫只是神的使者。
毕竟凡人不可直视神,要是猫是神,早就走到哪儿,哪里就起大乱子了,信徒们也成了一帮疯子。
所以使徒安大惊,赶紧低头检查真正的神之使者,从那无尽黑影中分裂出的黑猫。
黑猫受到的攻击不重,更像是突然被一只手邪恶地拧了屁股,狠狠拽了尾巴,薅了一大把毛。
比起伤害,更多的是惊吓,没有想到会被普通人袭击。
它喵喵叫着,圆圆的大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水雾,让使徒安心疼不已。
爱丽丝早已看到了阿曼达的一举一动,看到对方顶着仪式的折磨再往这边爬。
几乎是阿曼达拼尽全力出手,换取焦急的使徒安关心爱猫的瞬间,爱丽丝朝那枚圣物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