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开眼睛,脸还是那张脸,眼眶凹陷,嘴唇苍白,眼白里布满血丝,但不同的是这双眼睛已经恢复了黑褐色,且明显有些近视。
李简撑着洗手台,感受着这副躯体此刻的状态。
后背的伤口还存在,但那种撕裂般的钝痛已经消褪大半,只剩下一种温热的、麻木的钝感,还有伤口愈合带来的微微瘙痒。
四肢酸软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具沉重的风箱。
李简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皮肤,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水珠,眼里的血丝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
李简深吸一口气,撑着洗手台站直身体,拿起手边的眼镜会心笑了笑,戴好之后,才终于让眼前的世界恢复了清晰。。
李简推开卫生间门的时候,童昊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见李简出来,童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回来了!刚才那个和昨天那个替你的家伙分别是…”
李简抬手打断了童昊的提问,“这个问题等回国之后我会找机会告诉你的,如果合适的话!现在,先解决眼下的困难才是第一要务!”
童昊抿了抿嘴,终究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们应该干什么呢?”
“这就是我为什么把你叫出来的原因!”李简长长吁出一口气,左右看了一眼周围,“你和我以及杨旭现在在这里唯三的三个天下第一,也就是说,能使用领域的只有你我他三人!我要和贾斯伯去打共济会总部,这里就留给你了!”
童昊的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罕见的急迫。
恰因急迫更令其不自觉地忽略了李简言语中那个“我”的叙述疑点。
“你疯了?就你现在这个状态,走路都打晃,还想去端共济会的总部?”
李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借着墙壁的支撑稳住身形。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童昊,平静得近乎空洞。
“因为我比你更合适!你可别忘了,你虽然是入室境,但是你近身搏斗的能力不能是弱,简直是一无是处!别说是同级别了,就算是登堂境的人,一旦近身,你都必死无疑!我的身手虽比你强不了多少,但我至少还有法相天地兜底,而且我的群控能力比你强,你的领域更适合用来牵制,配合别人打伤害!”
“可你这个状态……”童昊的声音艰涩,“法相天地需要的强大的精神力作为支撑,以及炁韵作为辅助,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大不了搞点儿兴奋剂顶一下!”李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本来和这件事就没有多大关系,你、王骁、孟佑堂都是因为我才会被牵扯其中,我不能让你们继续冒险!我去打那边的总部,用一招围魏救赵,吸引一下火力,你们到时候趁机把人全部带走!不管怎么说也好歹让张宁宁她们都能够安全折返回去!”
童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你这样很有可能会死在那里呀!”
“哈哈哈!”李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虽然是虚岁吧,但我已经多活了整整十四年,我已经活够本了,如果没有当年海宁他们的牺牲,我压根就不会长到这么大!拿一条命换十几条性命,你不觉得很值吗?”
童昊站在原地,盯着李简看了很久。
那张苍白的脸上,疲惫像一层褪不去的底色,但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时,平静得尽是一种早已算清一切、接受一切的坦然。
“你他妈说的倒容易!”童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在京城在我家傻吃愣造的钱你还没还我呢!你还从我的家里顺了不少好茶叶好茶具呢!你他妈要死了,老子找谁要去?”
李简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在阴影里一闪而过。
“进我兜里的东西,你还想磕出钱去?我要能给你钱我就不叫李简了!”李简撑着墙壁站直身体,后背的伤口在动作中传来一阵钝痛,被他强行压下去,“童大少爷,你的钱我是还不上了,也不可能还,那我还有个不要脸的请求!帮我照顾好我的父母,他们年纪大了,也该有个安稳的生活了!我的死讯也不要告诉他们,毕竟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我已经成为了修行者。还有让白音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乐乐,她愿意带在身边就带在身边,如果不愿意带着,你就帮我养一养吧!我那丫头,我这个当爹的也着实没有什么责任感,一年都见不了几面…多谢了!”
李简说完,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被童昊一把攥住。
那只手很用力,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李简的骨头捏碎。
“你他妈给我站住。”
童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艰涩,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暴怒的固执。
“你刚才说什么?你让我替你养老人养老婆养孩子,你死了一了百了,甩这么个烂摊子给我,我凭什么替你兜底儿!”
李简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
“你说错了,有一点绝对错了,你绝对没替我养老婆!因为白音压根就没跟我结婚,她怎么说都是头婚!”
“少他妈跟我扯淡!”童昊的手攥得更紧了,整个人绕到李简面前,挡住去路。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哥儿几个陪你过来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能够救张宁宁和崔廉他们,你混蛋半辈子了,临死了还要当个英雄吗?还拉我们几个当逃兵!我干嘛要答应你?”
李简没有挣开童昊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阴影,远处擂台上第四场比赛已经开始,广播的声音在走廊中形成沉闷的回响。
“因为我是李简!这个理由够吗?”李简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气吞没,“因为我后继有人,你们有吗?我有弟子,有女儿,而你们几个清一色的光棍,就没有弟子传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几个有什么理由跟我去争!哪凉快哪呆着去!这啊,只有我可以!”
“放你妈的屁。”童昊爆了句粗口,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青筋暴起,“我才不跟你去辩论呢,谁不知道你是经解天下第一,跟你论道理论赢的那就是新的天下第一了!你要去也行,王骁和老孟还有那条死鱼跟你一堆去!我在这里守着,毕竟到时候方硕和茅叔望也会过来接应,加上他们两个一共五个天下第一,我们这头三个人足够镇场子了!要么同意我的提议,要么他妈的谁也别玩!”
李简沉默了几秒,看着童昊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童大少爷!”李简的声音沙哑,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你他妈真是……”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李简弓起身,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那咳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你他妈……”
童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这三个字。
李简终于咳完了,撑着墙壁慢慢直起身,手心沾着一摊暗红色的血沫,李简只是看了一眼,就随手在衣服上蹭掉,动作随意得像擦掉一滴水。
“行了。”李简的声音沙哑得更厉害了,“就按你说的办。王骁、老孟、那条死鱼跟我走,你和方硕、茅叔望守在这里,可以吗?”
“行!你可不允许耍花招,你小子我可信不过!”
李简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却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我什么时候耍过花招?我这人最老实了。”
童昊盯着李简看了三秒,然后冷笑一声。
“你他妈要老实,这天下就没有不老实的人了!”
童昊松开攥着李简手腕的手,却没有立刻让开路。
“李简。”童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罕见的认真,“答应我件事。”
“说。”
“活着回来。”
李简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我尽量。”
童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刚要开口,李简已经绕过他,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那道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后背的伤让他的步伐微微有些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童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他妈尽量个屁。”
童昊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向李简相反的方向走去。
听着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远,李简的表情逐渐变得阴沉起来,眼睛一闭一合间透出几分决然,而后便从怀里掏出了那部维克多赠予的手机,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你现在在哪儿,我们是时候该见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