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破损广告牌的呜咽声,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咳咳,”汉叔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垂头丧气的元老,声音沙哑而疲惫。
“今晚叫大家过嚟,系为咗乜,大家心知肚明。
全兴社,自冬叔(王冬)同何世昌先后出事,到而家,名存实亡。
地盘,冇了;生意,冇了;兄弟,走光了。
我哋呢班老嘢,就快连茶位钱都俾唔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我哋对唔住冬叔,对唔住社团列祖列宗。
但系,现实就系咁残酷。江湖,就系咁现实。
冇人,冇钱,冇地盘,乜都系假。
今晚,我哋要做一个决定。
全兴社块招牌,系咪就咁……永久封存?
定系,仲有得救?”
“救?点救?”
一个满脸横肉、缺了颗门牙的元老“崩牙强”猛地一拍桌子,塑料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汉叔!唔系我哋唔想救!系冇得救!
铜锣湾,湾仔,以前我哋嘅地头,而家全部俾洪兴食晒!
边个敢去收番?边个有钱去招兵买马?
我哋呢班老骨头,拎刀都手震啦!”
“系啊汉叔,”另一个干瘦的元老“奀叔”叹气道。
“何世昌在位嗰阵,公账就已经空空如也,仲欠落一屁股债。
地盘就系咁样,一样一样被人抢走。
全兴社?早就成咗江湖笑柄啦!
我哋出到去,都唔好意思同人讲系全兴社嘅人!”
悲观、绝望、自暴自弃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元老们之间蔓延。
汉叔看着这一切,心中悲凉,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不甘。
全兴社,是他跟王冬一手一脚,从街头打出来的基业,二十八年了!
难道真的要在自己眼前,彻底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天台的铁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是阿飞。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外面罩了件皮夹克。
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那道疤在昏黄灯光下更显狰狞。
与往日那种混迹底层的油滑和凶狠不同,此刻的他,眼神沉静,腰背挺直。
身上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气势。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黑衣、神色冷峻的年轻马仔。
一看就是见过血、敢拼命的狠角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阿飞身上。
目光复杂,有审视,有不屑,有怀疑,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待。
阿飞以前是何世昌手下的红棍,能打,敢拼,但也仅此而已。
社团垮了后,他跟着王龙混,听说最近在帮王龙做“蓝田”的生意。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汉叔,各位叔父。”
阿飞走到桌子前,对汉叔和众元老微微躬身,算是行礼,但姿态不卑不亢。
“阿飞?你来做乜?”
崩牙强没好气地问,“我哋开元老会,唔关你事。”
“强叔,”阿飞看向崩牙强,声音平稳。
“全兴社有事,就关每一个曾经系全兴社兄弟嘅事。
我阿飞,虽然冇乜本事,但系条命,当年系冬叔同昌哥(何世昌)捡返嚟嘅。
我唔忍心,睇住社团块二十八年嘅招牌,就咁永久封存,变咗历史。”
“唔忍心?咁你想点?”
奀叔嗤笑,“凭你?一个人,两只手,就想撑起成个社团?发梦啊?”
阿飞没有动怒,目光缓缓扫过众元老,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我一个人,当然撑唔起。但系,如果有人支持呢?”
“边个支持你?王龙啊?”
崩牙强讥讽道,“人哋系洪兴坐馆,点会支持我哋全兴社?唔踩多两脚都偷笑啦!”
“龙哥系洪兴坐馆,但系,凤仪小姐,系冬叔嘅女儿,也系金兴国际嘅老板。”
阿飞沉声道。
“凤仪小姐已经答应,如果全兴社愿意重头来过,行番正路。
或者用正当手段攞返属于自己嘅嘢,金兴国际,可以提供初期嘅资金同必要嘅人脉支持。”
“凤仪?”汉叔眼睛猛地一亮!王凤仪!王冬的女儿!金兴国际!
这可是实打实的财力后盾!
“另外,”阿飞继续道,声音提高。
“龙哥也私下同我讲过,铜锣湾,湾仔,而家系洪兴嘅核心地盘。
硬抢,系冇可能,也冇必要。
但系,新界呢?九龙呢?大把油水地,大把机会!
东星、和合图、号码帮,唔通就铁板一块?
我哋全兴社,虽然人少,但系仲有各位叔父几十年积落嘅人面同情面。
仲有‘全兴社’呢块响过二十几年嘅招牌!
只要我哋拧成一股绳,揾准方向,唔系冇机会,从新界打返起,一步一步,攞返我哋失去嘅嘢!”
他这番话,如同在死水潭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资金支持(王凤仪),发展方向(转向新界)。
还有“全兴社”这块老招牌的情怀价值……一下子点燃了元老们心中几乎熄灭的死灰!
“从新界打返起……”汉叔喃喃重复,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是啊,铜锣湾是虎口夺食,但新界、九龙那些边缘地带,势力交错,并非没有机会!
全兴社虽然垮了,但“全兴社”三个字,在江湖上还是有些老关系的!
如果真有资金支持……
“阿飞,你讲嘅,凤仪小姐真系肯支持?金兴国际肯出钱?”汉叔紧紧盯着阿飞。
“千真万确。”阿飞重重点头。
“凤仪小姐话,佢唔想睇住爹哋嘅心血,就咁冇咗。
只要社团系做正经嘢,或者用正当手段争取利益,佢一定帮。
初期五十万启动资金,随时可以到位。”
五十万!在座元老呼吸都急促了!
这对如今穷困潦倒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你点保证,你上位之后,唔会好似何世昌咁,乱咁嚟,将社团带向绝路?”
崩牙强依旧怀疑,但语气已经软了许多。
“我阿飞,冇乜大志,但系知恩图报,也知进退。”
阿飞看着众元老,眼神坦荡。
“今日,我唔系为咗自己上位。
我系为咗冬叔,为咗昌哥,也为咗在座各位,曾经睇住我大嘅叔父!
如果大家信得过我,推举我做第四任坐馆,我阿飞对天发誓。
一定带着兄弟,用条命去搏,重振全兴社!
如果我有一日,做出对不起社团,对不起各位叔父嘅事,就叫我阿飞,横死街头,永不超生!”
毒誓立下,掷地有声。
天台上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绝望死寂不同。
充满了权衡、挣扎,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汉叔缓缓站起身,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阿飞,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
良久,他缓缓地,第一个,举起了自己那只青筋暴露、微微颤抖的右手。
“我,汉叔,支持阿飞,做全兴社,第四任坐馆。”
有了汉叔带头,其他元老面面相觑,最终,崩牙强一咬牙,也举起了手。
“丢!搏就搏!好过等死!我支持!”
“我……我都支持!”
“阿飞,唔好令我哋失望!”
一只只苍老或干瘦的手,陆续举起。
全票通过!
阿飞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有激动,有沉重。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众元老,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叔父信任!阿飞,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几乎就在阿飞当选坐馆的同时,王龙的大哥大响了。是阿飞打来的。
“龙哥。”阿飞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哽咽。
“我……我当选了。全兴社,第四任坐馆。”
“恭喜,飞哥。”王龙的声音带着笑意,听不出真假,“以后要叫你飞哥了。”
“龙哥你唔好玩我啦!”
阿飞连忙道,“无论我系唔系坐馆,你永远都系我大佬!
冇你,冇凤仪小姐,冇今日嘅阿飞!”
“客套话就唔好讲啦。”王龙语气一转,变得严肃。
“坐馆唔系咁好做。尤其系全兴社而家嘅情况。
第一步,要站稳,要打出威信。蓝田,东星眼镜蛇,就系你嘅第一个目标。”
“蓝田?眼镜蛇?”阿飞精神一振。
“嗯。我收到风,眼镜蛇最近得罪咗唔少人,手下人心浮动。
而且,乌蝇之前招嘅龙虎兄弟,就系蓝田地头蛇,同眼镜蛇有血海深仇。
佢哋熟悉环境,可以帮你带路。”
王龙缓缓道。
“我给你五十万,作为启动资金。
你要人,龙虎兄弟帮你。你要情报,我提供。
你要家伙(武器),自己谂办法,或者,用我教嘅方法,去‘借’。
总之,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打低眼镜蛇,在蓝田插下我哋……
唔,系你全兴社嘅旗!”
五十万!又是五十万!
阿飞心中震撼,感激之情无以复加,但他也听出了王龙的弦外之音。
“插下我哋的旗”。
“明!龙哥!你放心!我一定攞下蓝田,唔会令你失望!”阿飞斩钉截铁。
“记住,动作要快,要狠,也要有分寸。
暂时唔好惊动东星上面嘅人。
打低眼镜蛇,站稳脚跟先。
铜锣湾嘅地头,暂时唔好谂,稳住新界,先系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