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龙总区重案组高级督察,以作风强硬、嫉恶如仇着称的“铁娘子”于素秋。
原本正要送入口中的酒杯,在听到“卧底”这两个字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她的眉毛,轻轻挑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龙握着Sandy微凉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又带着一丝克制。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将这短短几秒接触传递出的“信任”和“脆弱”,牢牢镌刻在Sandy感知里。
他的脸,在那刻意调暗的壁灯侧光照射下,半明半暗,下颌线紧绷,嘴唇紧抿。
额前的发丝在刚才低头时垂落几缕,遮住了小半眼睛。
只从发丝缝隙间,透出那双此刻盛满了疲惫、恐惧、挣扎,却又在深处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火焰的眸子。
这眼神,这表情,这恰到好处的身体语言,是王龙对着镜子演练过无数次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卧底崩溃边缘”表演。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向Sandy这种高知女性、有正义感的律师心中最柔软、也最容易被“救赎”和“英雄主义”情结触动的角落。
“卧……卧底?”
Sandy的手在他掌心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因为震惊而发颤,但被他紧紧握着,没有抽回。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透过无框镜片,能清晰看到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
难以置信,恍然大悟,随即是巨大的同情和一种被“巨大秘密”砸中的晕眩感。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四周,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酒吧,也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自称是“卧底”的男人。
“是,卧底。”
王龙重复,声音更低,更沙哑,带着一种长时间压抑后的、近乎窒息的疲惫。
他松开了Sandy的手,但那动作不是疏离,而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抓住光明的力气,颓然地收回。
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带着颤音的叹息。
“三年了……整整三年。”
他抬起头,眼眶竟然微微泛红,不是哭,而是一种长期精神高压、睡眠不足导致的生理性充血,配合他此刻的表情,效果拔群。
“每一天,每一分钟,我都活在两个世界里。
白天,我是铜锣湾揸fit人王龙,要凶狠,要算计,要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大佬周旋。
甚至……要看着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
晚上,我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白天见过的血,听过的惨叫。
还有那些被我们……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的眼神。”
他端起那杯macallan 18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仿佛那里面倒映着他支离破碎的过去和茫然无措的未来。
“佛经里说,无间地狱,受苦无间,一身无间,时无间,行无间。
我以前不懂,觉得那是吓唬人的。”
王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惨笑。
“现在我知道了,那就是我。
我就是那个活在无间地狱里的人。
没有尽头,没有解脱,连死……都不敢轻易去死。
因为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肩膀上,扛着太多东西,有上司交代的任务。
有……有那些还指望我能做点什么的、无辜受害者的期盼,虽然我他妈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愤怒,但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无力。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烈酒灼喉,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角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我的上司……”
他喘息着,抹了把脸,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怨恨,更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和无奈。
“他告诉我,再坚持一下,就快收网了。
只要拿到最关键的证据,就能把那些王八蛋一网打尽!
我信了,我咬牙扛着。
可是……收网的日子一推再推,任务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他需要情报,需要我在那个位置替他盯着,替他捞取功劳……
我知道,我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一把插在敌人心脏里,却也日夜被敌人血液腐蚀的刀。”
他看向Sandy,眼神绝望而哀伤。
“他甚至……他不让我退出。
他说我身份敏感,知道太多,退出就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家人。
我不敢结婚,不敢有固定的女朋友。
连我妹妹……我都只能偷偷拜托信得过的老师照顾,不敢经常去看她。
我就像个孤魂野鬼,活在阳光下,心却在最黑的深渊里腐烂。”
“那……那些逼良为娼、放高利贷害人的事情……你知道,却管不了?”
Sandy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被王龙这番“血泪控诉”深深震撼了,心底的正义感和母性被彻底激发出来。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黑社会头子,而是一个身陷囹圄、苦苦挣扎、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重担的“英雄”。
一个被体制和命运玩弄的悲剧人物。
“知道?何止知道!”
王龙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联合社团的咸湿、黑超文,他们怎么逼那些女孩,用什么手段,账本在哪里,保护伞是谁……
有些我甚至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可是我能做什么?冲进去抓人?证据呢?
就算有证据,动了一个咸湿,后面还有黑超文,还有‘花王’,还有他们收买的差人!
打草惊蛇,我的身份暴露,三年心血白费是小事。
那些早就盯上我、想把我撕碎的仇家,会怎么做?
我的家人,我的朋友,甚至……像你这样,只是跟我吃过饭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握拳抵在桌上,手背青筋暴起,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是一种被现实压垮、被正义感灼烧、却又无能为力的极致痛苦。
“有时候,我真想什么都不管了,拿出枪,冲进去,把那些杂碎全毙了!一了百了!
可是……然后呢?
然后我就是杀人犯,是黑社会火拼,是警队的耻辱!
我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还在等待正义的人……他们的牺牲,就他妈全白费了!”
这番表演,层层递进,从个人痛苦到无能为力,再到对不公的愤怒和绝望,情绪饱满,细节真实。
极具感染力。
Sandy已经完全被带入情境,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她猛地伸出手,再次紧紧抓住王龙的手,仿佛要给他传递力量和温暖。
“阿龙,你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是那些坏人太狡猾,是……是制度有问题!”
Sandy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坚定。
“你别做傻事!我们报警!
不,不对,你就是警察……我们找你的上司,找更高级别的长官!
总有人能管,总有人能帮你!”
“没用的……”
王龙颓然摇头,但眼神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计划得逞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旁边那位“听众”,应该也快到极限了。
果然!
“砰!!!”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拍击声,陡然从旁边那张桌子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酒吧里,却如同惊雷!
王龙和Sandy同时一惊,转头看去。
只见一直背对他们、独自饮酒的那个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身材高挑,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穿着剪裁利落的女士西装,留着齐耳短发。
面容算不上绝美,但线条清晰,眉眼间带着一股寻常女性罕有的锐利和英气。
此刻更是笼罩着一层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肃杀。
她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那双刚刚还带着些许迷离和烦闷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王龙。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她的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
显然,刚才王龙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特别是关于“逼良为娼无人管”、“警方内部有保护伞”的部分。
如同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这位以嫉恶如仇、作风强硬着称的女警司心里最深的原则和骄傲之中。
于素秋!西九龙总区重案组高级督察,绰号“铁娘子”,以打击妇女儿童犯罪绝不手软闻名警界。
她一步跨过那装饰性的木格栅,径直走到王龙和Sandy的桌前,居高临下,目光如电。
先是在Sandy那泪痕未干、写满惊讶的脸上扫过,随即重新锁定王龙。
她没有废话,直接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印着警徽的证件皮夹。
“啪”一声甩开,亮在王龙眼前。
证件上的照片,正是她本人,短发,严肃。旁边的职衔清晰可见。
“港岛总区,重案组,警司,于素秋。”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压抑的怒火,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王龙脸上的“震惊”、“错愕”、“慌乱”表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