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接过空碗搁置一旁,掌心覆上她微凉的脸颊,指尖细细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语气藏着掩不住的心疼:“身子要紧。你若熬坏了自己,纵使寻回冰溯花,治好安亭,我又岂能安心?”
阿念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焦灼,心头又暖又涩,鼻尖微微发酸。
她何其通透,自小伴他长大,怎会看不懂他眼底的情愫?他待她体贴入微、事事周全,护她、疼她,却从来都是兄长对幼妹的亲情,温润克制,从无半分逾矩的心动。
可她藏了数年的心意,早已悉数系在他身上,情根深种,无从自拔。窗外寒风依旧呼啸,窗内烛火摇曳,暖意脉脉,却暖不透她心底隐秘的寒凉。她轻轻依偎进他温热的掌心,嗓音细软又轻浅,带着无人知晓的卑微期许:“我会好好喝药的,你别担心。”
她心底藏着无人洞悉的惶恐与遗憾。她清楚,当初他应下婚事,从来不是心悦,不过是怜她体弱多病、身世孤苦,念着多年相伴的情分,是责任,是亏欠,是万般妥帖的亲情,唯独不是爱情。可她贪恋这片刻温存,哪怕是借来的安稳。
唯独对不起的人就是玉娘。
安伯卿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又谨慎,小心翼翼护着她单薄的脊背,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他知晓她的心意,年少经年,她眼底藏不住的爱慕,他从来都心知肚明,只是刻意回避。他给不了她滚烫的爱意,便只能倾尽余生的呵护弥补。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带着郑重的责任与笃定:“我会好好待你。此生护你安康,伴你终老,绝不负你。”
阿念是有私心的,她想她这一生仅有的日子可以的心爱之人相伴相守,等她死后,她就将他还给玉娘。
说罢他便起身,道:“早点休息,我去书房。”
阿念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好似从前,她们几人在一起的日子,有玉娘、有溪儿师妹、有姝儿师妹。
......
燕城入冬的雪,总是来得缠绵盛大。漫天落雪簌簌倾落,连日不歇,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温润素白里。街巷檐角、朱墙黛瓦皆覆厚雪,唯独城内处处高悬的红灯笼、垂落的红绸,刺破漫天素色,灼灼艳红缀于白雪之间,层层叠叠,氛围感拉满。满城皆知,再过两日,便是璟王与萧晚的大婚吉日。
日子一天天接近,将军府的众人每日都在忙忙碌碌,萧晚的嫁妆请点装箱、要带的丫鬟仆人、出嫁时与荣国的接亲队伍在哪里汇合都要一一确认。
今日几人才得了空闲,躲在院子里偷懒。
春雨领着几个年幼的小丫鬟蹲在院中,嬉笑打闹着堆雪偶,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兴致勃勃,叽叽喳喳的笑语声穿透风雪,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廊下避风处,设着一张乌木小几,炭火盆烧得正旺,赤红炭火噼啪轻响,暖意徐徐散开,驱散了冬日严寒。萧晚与沈栀意并肩而坐,中间的小炉上炖着雪茶,融雪煮沸的清水浸着新采的嫩茶,白雾袅袅升腾,清冽的茶香漫溢开来,混着雪后的干净气息,沁人心脾。
萧晚拢了拢身上厚实的素绒披风,眸光望着院中嬉闹的丫鬟,又落向漫天飞雪,轻声叹道:“这场雪下得真大,倒把整座院子的尘埃都洗尽了,干干净净的。”
沈栀意抬手拂去肩头飘落的细碎雪片,执起银匙轻轻搅动炉中茶汤,茶色澄澈清亮,热气氤氲了她温婉的眉眼。她浅笑着应声:“是啊,瑞雪兆良缘。你与顾公子历经劫难、生死相守,兜兜转转终等来佳期,这是你应得的福气。从前万般苦楚,皆成来日大婚的铺垫,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岁岁平安、情深意长。”
茶汤翻滚,细密气泡层层绽开,茶香愈发醇厚。沈栀意斟出两杯温热的雪茶,递了一杯给萧晚,萧晚指尖触到瓷杯暖意,耳间微红,才缓缓开口:“稚一姐姐也会得偿所愿的。”
风雪簌簌,落在廊外栏杆上,堆积起薄薄一层白霜。院中的小丫鬟已然堆好了半人高的雪偶,正忙着插枯枝做眉眼、拾红果做点缀,嬉闹声清脆悦耳,衬得廊下的静默愈发清晰。
沈栀意看着萧晚眼底温柔的柔光,忽然浅浅弯唇,轻声开口打破静默:“晚儿,你的嫁衣可绣好了?”
萧晚闻言回神,眉眼漾开柔软笑意,轻轻点头:“早几日便完工了。”
她抬眸望向远处不断飘落的雪花,眼底藏着细碎的温柔与笃定。那一身大红嫁衣,是顾行舟早早寻来江南最好的绣娘,亲自挑选的云锦料子,流光缎面,不染半分尘埃。绣娘耗时月余,针针密密绣满缠枝连理与并蒂海棠,寓意岁岁相守、生死不离。这些日子,她无事时便亲自坐在窗前细细收尾,补上最末几缕针线,每一针,都是对余生的期许。
“我从前总觉得,嫁衣不过是大婚的体面摆设。”萧晚指尖轻触茶盏温热的瓷壁,声音轻缓温柔,“历经这些劫难,数次生死关头,才知要看嫁的人是谁。”
沈栀意点了点头,她如今以宋家旁支孤女的身份住在将军府,也不知何时能穿上自己绣的嫁衣嫁给心爱之人。
萧晚看着她恍惚的眼神,便知晓她在想些什么,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栀意的手,温声道:“稚一姐姐可会怪我?哥哥那日是想与母亲坦白的,是我拦住了他。”
沈栀意闻声回神,眼底那点缥缈的怅惘瞬间散去,抬眸望向萧晚,眸色清软温和,无半分嗔怪。她反手轻轻覆住萧晚微凉的手背,指尖带着妥帖的暖意,轻轻摇了摇头。
“怪你做什么?”她声音轻柔,似晚风拂过庭前落花,“我都知晓的。”
“如今你大婚在即,将军府更是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半点差错便会引来祸端,你这样做是对的,你们救了我,我不能因为私心拖累了整个将军府。”
萧晚垂眸,长长的睫羽轻颤,投下浅浅的阴影,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歉疚:“可终究是委屈了你。”
这些日子,府里下人的窃窃私语,她都听得见,即便已经惩戒了一些乱嚼舌根的下人,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沈栀意闻言浅浅一笑,眉眼舒展,褪去了方才的恍惚,多了几分通透笃定:“些许闲言碎语,如风过耳,不值一提。这一生,谁没听过几句非议?只要心意澄澈,心有所归,旁人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