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刚把张元顺腰下的薄褥掖平，指尖还沾着药酒的淡淡药味。老人呼吸绵长，眉头舒展，比早上松弛了许多。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确认被子边角都压严实了，才转身往堂屋走。
脚刚迈过门槛，院门外巷口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带着常年走机关单位的人特有的规整。
张建国停在堂屋门口，目光越过院门望出去。
巷口转出来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公文包。
他走到张家院门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抬手把衣襟扯平，站在原地朝院里望。
乡镇供销社主任，张建国认得他，前两年产业对接会上打过交道，说话慢，每一句都掂量过才出口，是个稳妥人。
张建国走过去，拉开半扇木门。
建国同志。主任脸上露出笑，声音压得适中，知道你家里老人休养，我在这儿跟你说两句话就行。
进来说。张建国侧身让开门，院里安静，吵不着人。
主任跟着张建国走到堂屋，两人在靠墙的木椅上坐下。主任把公文包搁在腿上，开门见山。
今年乡镇基建项目集中上马，各村修路、翻校舍、修水渠，全赶在上半年动工。”
“建材消耗量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供销社这边统管全镇的物资调配，手里有定点供货的名额。
他顿了顿，看着张建国。
周边几个村子的作坊我都跑过了，产能散，质量参差不齐，账记得一塌糊涂。”
“你们赵家村这几年给乡镇供的货，每一笔都对得上，从没出过岔子，乡镇这边商量过了，今年的定点供货名额，优先给你们。
张建国手指搭在膝盖上，脑子里过了一遍。
乡镇基建集中动工是政策风口，供销社的订单走乡镇财政，回款稳，长期合作下来，村里的建材厂等于在官方供应链里扎下根。
名额给我们，是看得起村里这些年攒下的底子。张建国语气平稳。
供货量、品质标准、交付周期，村里都能按乡镇的要求来。
主任打开公文包，抽出两页折好的纸，平铺在桌上。
纸上是乡镇统一的公文格式，印着定点供货合作的条款，物料品级、月度供货量、结算周期，一条条列得清楚。
流程都是正规的，每月要报产能台账，都得留档备案。”
“后续对接频次高，需要村里固定一个人长期跟我们对接。
张建国低头看文件，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看到月度供货量那一行，他抬眼问了一句。
主任，这个月度供货量是固定数，还是按实际工程进度浮动？
基础量是固定的，各村工程如果临时加量，供销社提前三天通知，你们按通知追加供货就行。
主任用手指点着纸面。
结算周期是每月底对账，次月初拨款，走乡镇财政，不会拖。
张建国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两行。
条款严谨，每一步都卡死了规矩。
他脑子里立刻过了一遍人选。黄三管厂区库存和台账，对数字敏感。
宋莹管文书和合同，做事细。两个人搭班子，刚好能接住这套乡镇级别的正规对接。
这几年村里的事都是他亲自拍板，手下人习惯了执行，很少独立对接外面的正式合作。这次正好借着供销社的订单，让黄三和宋莹上手练一练。
条款没问题。张建国抬眼，对接的人我来安排，后续每月的台账和回执，准时送到供销社。
主任点点头，把文件往张建国这边推了推。
那我回去就走备案流程，整个上半年的基建建材，就由你们赵家村独家供应。
他说完站起身，拎起公文包，目光朝卧房方向看了一眼。
老人那边你安心照顾，公事上的事，有对接人跟我们跑就行。
张建国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转过巷口消失，才转身回堂屋。
他在院子里站了几秒，把合作的细节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环节，才抬脚进屋。
桌上的合作文件还摊着，白纸黑字，墨迹新鲜。他先走到卧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张元顺睡着了，嘴角微微松开，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
张建国退回堂屋，在桌边坐下。
这几年村里的产业一步步做起来，从最开始的小打小闹，到现在能接住乡镇级别的长期订单，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供销社这个合作拿下来，等于给村里的建材厂上了一道保险，往后半年的产能有了稳定去处，工人的工钱也有了保障。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信纸，拧开钢笔帽，把对接流程、台账要求、报备时间节点逐条列出来。
供销社的合作是长期订单，每月固定供货量，对厂区的产能和品控是新的考验。
黄三要负责每月的产能统计和出货台账，宋莹要负责所有文书报备和对接手续。
两个人的权责要划清楚，避免后续出了问题互相推诿。
他在信纸上写下几行字，把黄三的台账报送时间定在每月五号之前，宋莹的文书对接定在每月十号之前，出货回执由黄三整理、宋莹复核，两人签字后再报送供销社。
这样每一步都有人负责，每一笔都有留痕，出了问题能直接追到具体环节。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写到一半，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一轻一重，走得急。到了院门口，脚步停住，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建国哥，在吗？
是赵凯的声音。
张建国放下钢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时辰赵凯带人过来，多半是有急事。
他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厂区那边今天应该正常出货，运输队也按排班跑了，村委那边没听说有什么状况。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伸手缓缓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