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灰烬从半空飘落,没等落地就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吹散,像一场刚结束的祭奠。
也不知烧得是人还是那漫天黄纸。
墨故知站在原地,簪上雪不知何时挽起银发,只有几缕发丝垂落身前。
相亦落回到她身边,即使有天灵火加持,衣袍上也被那怪物撕出好几道口子。
墨故知瞥了一眼,“没进肉里吧。”
相亦摇摇头,盯着那团还在蠕动的诡焏,皱眉道:“这玩意儿怎么办?”
那怪物看起来已经失控。
凌云消失得太突然,那些白袍人释放的黑线失去了控制者,在虚空中胡乱扭动,像一窝被掀了盖的蚂蚁。
它们试图回到地上摊开的“人皮”里,但却不得章法。
那些人皮躺在地上,了无生机地看着黑线在外面焦躁地绕来绕去,孤零零的。
墨故知眯着眼,认真道:“你说他们原本打算怎么收回这些诡焏?”
相亦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不知为何竟在那一团团杂乱扭曲的黑线中感受到人类的情感。
想着想着,他嘶了一声,赶紧搓了搓胳膊。
太可怕了,感觉身上的鳞片都炸开了。
墨故知眼底漆黑一片,整个人像是明白什么似的,脸上的肌肉陡然放松,嘴角缓缓向下。
“相亦。”
“你说,诡焏是不是就攀附在他们的神魂上。”
再次开口时墨故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幽森,配上眼前的环境渲染,和讲鬼故事似的。
“我们以为看见的是诡焏,其实是他们被诡焏分割得七零八落的神魂”
好吧,他大爷的就是在讲鬼故事。
相亦浑身发毛,恍然小悟。
“所以他们现在回不去了?”
墨故知叹了口气,不知是嘲弄还是怜悯,“回不去了。”
诡焏以神魂为养料,神魂被吞噬身体即诡化,只要神魂不灭,诡焏就永远不会绞死宿主。
毕竟一顿饱和顿顿饱饶是诡焏也知道选哪个划算。
可神魂来不及补充,最终就只剩下弑主。
这些人以为靠神魂就能操纵诡焏为自己所用,可殊不知诡焏也一直等着吞噬他们。
“既然回不去了。”相亦啧了一声,“不如一把火烧了。”
“也算送他们往生。”
墨故知却背过手,意有所指,“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相亦一愣,他今天也不知见了几次“鬼”,这除了他俩哪还有人啊?
“谁啊……”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像是拿弹弓打破玻璃的声音,稀里哗啦,微不可见的碎屑连绵成片,宛如一场绵绵细雨。
墨故知抬头,看见那片“天”裂开一道缝,灰蒙蒙的,又泛着星光。
裂缝逐渐扩大,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碎片持续从边缘剥落,露出外面沉沉的夜色。
天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很淡,却把这方人造的黑暗照得无所遁形。
云散了,月亮露出来了。
外面的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哇哦~”
墨故知听见一声极短的惊呼,抬头望去就见好久不见的几小只排排坐的背影。
而他们前面是勤劳如小蜜蜂的余欢。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边缘亮起,像元宵节散的火灯,正沿着裂口蔓延。
“酷啊。”寻岳赞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把外面的空间拉回来的。”
须怀玉捂着眼睛,实在是太亮了,他只能从指头缝隙观赏一下。
须怀松站在两人身后的位置,不远不近,看着曾经弟弟的背影有些一言难尽。
“你们不去帮忙吗?”
须怀玉没有回头,倒是寻岳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须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不帮忙才是真正的帮忙。”
他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堂鼓,还有几张小彩旗,“我们只需要加油打气就好。”
“你要一个不?”
须怀松皱着眉,礼貌拒绝,余光扫过另一边,须怀玉已经开始摇旗呐喊,配合着鼓点。
果然……性格变了许多。
须怀松心底有些微微发酸,不知是什么情感。
好像,不太聪明了。
浥青站在三人前面,手里攥着金线,那是由界陨真金打造的,可以无视实物界限,缠住虚无。
金线的另一头缠在裂缝边缘,把裂口撑开,不让它合上。
而余欢就站在突然出现的空间最下面,单膝跪地,灵力倾泻而出,一寸寸点亮地上早已布好的阵纹。
墨故知感受着身上突如其来的牵引力,放松之余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相亦,骄傲道:“看见没,这就叫专业。”
相亦翻了个白眼。
“小师叔!”余欢在外面叫了一声,“凝神守元!”
话音落下,虚无逐渐扭曲,如同活过来一般抵抗着外力的侵扰。
墨故知只觉神魂震荡,像是要被生生抽离一样。
果然,强行拉回空间副作用还是太大了。
“给我——开!”
余欢祭出月华,弯刀裹挟着朔风在阵法之中生生将虚无拦腰截断。
墨故知和相亦下意识踉跄一步,再次睁眼时腰间已经缠绕上金线。
二人抓住上空落下的金线,几乎使出全力翻了上去。
分明刚才看到几人的是倒影,真正出来的时候却是从天而降。
“我去!没人告诉我是在上面啊!”
“小师叔!小师叔!”
寻岳和须怀玉见状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一个接一个往上冲。
墨故知见那道急匆匆的红色流光,勾了勾唇角。
眼见要落入寻岳的怀抱时,她一个翻身,足尖一蹬。
下一秒,半空中一个起一个落。
“小师叔——我讨厌你——”
墨故知平稳落地,相亦和须怀玉也安稳降落,只有寻岳,平地一声惊雷。
“小师叔……”
烟雾散去,寻岳看着月光下那张笑吟吟的脸,撇过头,“咱俩友谊的小船已经到头了。”
墨故知哦了一声,“那我走?”
“诶诶?!”寻岳一个鲤鱼打挺,撇撇嘴,“不解风情。”
“崽啊。”墨故知顺着毛呼噜了两下,“这玩意儿得看时机。”
她掰过寻岳的脸,“现在就很不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