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腾的热气在父子之间缓缓缭绕上升,将训练留下的最后肌肉紧绷和疲惫,温柔地融化。
浴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独特的草药气味。
味道并不刺鼻,反而像雨后走进深山,在一棵老树下驻足时闻到的气息,带着根茎微苦的沉静,又透出一丝隐约的甘甜,闻久了,让人心神都跟着安静下来。
药力正随着水温缓慢渗透进忘忧那身酸痛的肌肉里,舒服的同时,带来一种深层缓慢扩散的暖意和松弛感。
但这过程很慢,需要人彻底静下来,才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在疲惫深处一点点化开。
樊海涛向后仰靠着,后脑枕在光滑的池边,闭上了眼睛。
他让温度适宜的深褐色药液,完全漫过自己宽厚坚实的肩膀,只露出脖颈和头部。
热水包裹着每一寸因长期战斗而紧绷的肌肉,他仿佛也能感觉到,这具身躯正在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难得的平静与温暖。
药浴池的底部,嵌着一套持续维持水温的A级火属性与木属性元素晶石组成的组合矩阵。
这是上次从「京城」带回来的新技术之一,不同于以往需要提前很久预约、再由人工注入池水和加热草药的方式。
现在,只要激活矩阵,水温与药力就能始终保持在最适宜的状态。
忘忧整个人泡得很舒服,几乎要睡过去。
他靠在池边,侧过头,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樊爹地。
水汽在那张棱角分明、留着冰白短须的脸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深刻的轮廓缓缓滑下。
平时的樊爹地,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雪山。
但只要他在身边,忘忧就觉得无比安心、安全,仿佛天塌下来也有那宽阔的肩膀顶着。
可此刻,热水似乎软化了他眉宇间平时的冷硬线条。
在弥漫的雾气里,忘忧能清晰地看到,一种与沈爸比脸上相似的、无法掩饰的疲惫,正从放松的眉眼间透出来。
忘忧静静看着,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晚,沈爸比看着窗外夜景静静发呆的背影,还有听到自己心声后,那滚落下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眼泪。
再看看眼前樊爹地这难得全然放松、却依旧透出倦意的样子……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们要做的那些事情……真的那么难吗?
他们不已经是S级里最厉害的人了吗?
也会有连他们都感到无力感到累的事情吗?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微微荡漾和呼吸的轻响。
“爹地。”忘忧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带起一点轻微的回音。
“嗯?”樊海涛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询问的音节。
“你和爸比……是不是都很累啊?”忘忧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直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樊海涛沉默了。
水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被湿热的水汽氤氲得有些发哑:“……是啊。”
忘忧“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而是呆呆地看着水面上因细微动作而荡漾开的一圈圈波纹。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了沈爸比叮嘱他的话。
他又鼓起勇气,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爹地,我有话想跟你说。”
这次,樊海涛睁开了眼睛,在温暖的雾气里显得平静了许多,目光转向他,带着询问。
忘忧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不是我的亲生夫夫。虽然那时候我还小,但有些事……我还是会记得的。关于宋爸比……还有……那个人。”
樊海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眼神里流露出认真的神色。
忘忧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不管我的亲生爸比和爹地是谁,我知道的是,是你和沈爸比教会了我那么多东西,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让我知道什么是温暖。
所以……我真的很谢谢你们。”
樊海涛听完,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切而温和的笑容在他脸上化开。
这种感觉,和沈安给予他的温暖与熨帖不同。
这笑容里,不仅仅是一种欣慰,更像一块一直悬在心里名为责任的巨石,被轻柔而坚定地卸下,化作了汩汩暖流。
仿佛这些年所有的付出、守护、连同那些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坚持,都在少年清澈的目光和坦诚的话语里,凝结成了最踏实的回报。
当然,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感谢。
因为这个家,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给予。
忘忧此刻感受到的幸福与快乐,那份想要守护家人的心意,又何尝不是这些年来,照亮他和沈安在漫长在前线、在无数个疲惫深夜里,最温暖、最不可或缺的那束光?
孩子感谢他们给予了一个家。
而他们,又何尝不感谢这个孩子,用他的存在、他的成长、他全心全意的信赖,完整地定义了家,这个字,对于他们的全部意义?
他们最希望的,始终是忘忧能平安、幸福、快乐地长大。
樊海涛的目光落在忘忧身上,泡在药浴里的少年,肩膀已经开始有了些轮廓,但在他眼里,总还是觉得可以再壮实些。
已经5年了。
时间把这个曾需要他们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担忧他是否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孩子,一点一滴,成为了眼前这个眼神清亮、内心柔软的挺拔少年。
心智,也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加成熟和坚定。
他真的很欣慰,甚至比欣慰更多一点。
那是一种深沉的满足。
自己用笨拙方式教的东西,这孩子不仅听进去了,更在心里长成了属于他自己的、坚韧又温柔的模样。
这模样,是对他们所有努力最好的回答,也是支撑他们继续前行、去守护这片星空下平凡灯火的最坚实理由。
他也想起跟沈安说需要3晚亲子时间时,沈安脸上露出那种支持和高兴的表情。
还有沈安事后的叮嘱:“别听完孩子说的话,不要只笑笑不说话。你也要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让他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明白吗?”
他当时还不太懂为什么要特意说这个。
原来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让他去回应孩子。
水声轻轻荡漾,樊海涛从水中坐直了些,露出水面的是宽阔如岩石般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水珠沿着肌肉的沟壑滚落。
他转向忘忧,目光是充满真挚的认真。
“忘忧,”他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但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沉稳质地,“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
“我和沈爸比一样,也要谢谢你。”
这话让忘忧微微睁大了眼睛。
樊海涛看着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衡量重量:“谢谢你来到这个家,谢谢你愿意接受、相信我们,把我们当成你的家人。”
“在你来之前,我和沈爸比……是两个大人,有彼此,有责任。但家具体是什么感觉,有时候是模糊的。”
“是你,让家的感觉变得更加具体了。它是我回来时你抱着我腿叫我爹地的时候,是看着你追着「旋风」奔跑的时候,
是晚上看到你累了睡着的样子……也是现在,能这样和你安静地一起泡个澡。”
他说到这里,目光变得更沉静,也更深远,仿佛穿透了浴室的墙壁,看到了远方前线那道在风中屹立的身影,也看到了更久以前,自己的童年。
“我小时候……没有一个榜样能够陪伴和教会我这些东西。也没人告诉我家其实应该是一个那么完整又温暖的地方。是你沈爸比,还有你,让我一点点学会了。”
“所以,你感谢我们,我们同样要感谢你啊!”
他伸出手,没有像沈安那样去揉头发,而是用宽大的手掌,很轻地按了一下忘忧湿漉漉的肩膀。
那是一个充满力量却克制着温柔的肯定。
“我和沈爸比有时候是会累,是会担心你,这很正常。因为我们想守住的东西,很重要。”
他没有透露具体危机,但承认了疲惫的存在,并将它和守护的责任直接挂钩。
“但只要知道家里还有你,知道你在好好地长大,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动力。”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池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只要继续像现在这样,健康、明白事理地长大,做你想做的事。其他的,有我们。”
这次,换成了忘忧泪流满面。
哦莫。